行医在七零：每日签到成国手

深山里天黑的格外快，刮过松林的山风，把屋顶茅草吹的扑棱棱乱响。

半山腰护林茅屋里头，一盏缺口的玻璃罩煤油灯被火柴擦亮，黄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粗糙的黄土抹墙上，扯出两道老长的影子。

屋里全是松木柴火的烟气，还混着老护林员身上那股子经年不散的旱烟油味。

林峰小心的把刘伯扶到几根粗圆木拼成的矮榻上，顺手从灶膛边拖过缺腿的木方凳，垫在他受伤的右脚底下。

「刘伯，把这碗水喝了，暖暖肠胃。」

递过去粗瓷大碗，里头注了大半碗温热的药泉水，是他刚从溶洞里带出来的。

就着林峰的手，刘伯咕咚咕咚全咽了下去。

滚烫的温水顺嗓子一路落进肚里，冻的发僵的四肢百骸，这才算真正活泛过来。

他低头瞅着白纱布裹的整整齐齐的右小腿，伸手在周围按了按。

原本硬的像生铁块的烂肉，这会儿全软了，麻酥酥的热流在皮肉底下钻，哪还有半点被五步蛇咬后的蚀骨钻心？？

「神了，真是神了…………」

刘伯喃喃念叨着，抬手抹了一把熏的发红的眼角。

「当年你爹林远山在的时候，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也是这么一把草药、几根银针，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殿前拽回来！公社那些坐办公室的白大褂，论手艺，连给你爹提药箱都不配！！」

林峰拉过旁边用麻绳绑着的断腿竹椅坐下，右手食指在膝头习惯性的敲了两下。

前世他在三甲医院干了三十年全科主任，见惯了生离死别，也看透了体制里的明争暗斗。

这年头大队的赤脚医生看着风光，挂着救死扶伤的名头，实际上连开几钱当归、几片磺胺，都要受公社卫生院那帮干部的层层盘剥。

父亲当年含冤暴毙，落了个误用断肠草害死老书记的骂名。

林家自此在大队里抬不起头，母亲李素珍更是积郁成疾，落下一身病根。

这桩旧案，就是一根扎在骨头缝里的烂刺，不拔出来，林家在这青山大队就永远翻不了身。

「刘伯，方才在雪窝子里你提过，我爹当年药案的根子在黑山岭，这事到底怎么个说法？？」

林峰语调平缓，声音不高，分量却沉的很。

捧着瓷碗的粗糙手掌猛的一抖，刘伯指头扣在碗沿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下意识扭头往紧闭的木门张望，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忌惮的神色根本遮掩不住。

「小峰……不是叔瞒你，这事水太深了，能淹死人…………」

刘伯把声音压的很低，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赵德旺在咱们公社手眼通天，他侄子赵建国又是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大队里民兵连的枪杆子全握在赵家手里，公社药材统购站也是他们的人把关。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你斗不过他们的，弄不好还要搭上你跟秀莲的命啊！！！」

林峰从怀里掏出盒火柴，替刘伯把桌上那杆旱烟袋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辛辣的烟草味在屋里散开。

「刘伯，公社卫生院这季度扣了咱们大队八百多号社员的统配药费，领回来的西药连三块钱都不值。前几天我妹妹秀莲高烧肺炎，差点命都没了。」

林峰声音平淡，字却咬的极清。

「赵德旺他们吸的是全村老少爷们的血，断的是穷人的活路。今天退一步，明天刀就能架在脖子上。我爹当年走的屈，这个公道，别人不敢要，我林峰自己去拿。」

刘伯叼着烟嘴，怔怔看着眼前的青年。

清澈沉稳的眼睛里，没半点毛头小子的浮躁，有的只是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定力。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底气，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只在当年进山剿匪的部队大首长身上见过这等气势。

「唉……作孽啊！！」

抽了两口旱烟，刘伯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把怀里的油布包平摊在木桌上。

一层层粗糙的黑油布被揭开，里面露出本牛皮纸缝封面的巡山日记，边角早已磨的起毛发白，纸张透着经年的油渍跟潮气。

刘伯用干瘦的手指蘸了点唾沫，一页页往后翻，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小峰，你瞧这儿。」

刘伯指着半年前的一页记录，指头在纸面上重重的戳了戳。

「去年立冬刚过，赵德旺带着两个公社民兵，还有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大半夜赶着三辆蒙黑油布的大车进了黑山北峡。他们把后山古药井那一带全拉了铁丝网，挂牌子说是公社的军事防火观察哨，严禁任何猎户跟社员靠近。」

林峰目光扫过纸页。

上面歪歪扭扭却记的清清楚楚：

「十一月十二，夜半子时，胶轮大车三辆，车辙深四寸，出山向东，有硫磺恶臭。」

「十二月初四，大雪，封山，赵带四人入井，携铁锤钢钎，运出重箱六只。」

「一月十七，古药井下游断流，水色泛黄，毒死野鹿两头。」

一行行字迹，把赵德旺这半年来在后山的勾当，全给扒了出来。

「那口古药井，原本是黑山岭地脉灵泉的泉眼，百十年来水质清甜，周边长出来的金银花跟柴胡药性最好。」

咬着牙，刘伯满脸的褶子都在发颤。

「可赵德旺那帮绝子绝孙的玩意儿，发现了地底下的土硫磺矿脉！为了炸矿挖石头，他们用土炸药生生把地下水脉炸塌了半截！挖出来的硫磺矿石全装进铁皮箱，趁着半夜走黑山小道偷运出县，倒卖给外省的地下小化工厂换黑钱！！」

林峰眸色微冷。

难怪大队后山的古药井前些日子突然断流，下游水渠泛起微毒，根子全在赵德旺身上。

私挖国家矿产，破坏地质水源，倒卖战略物资，在这一九七九年，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赵德旺吃枪子儿的。

「这帮蛀虫，吃着社员的口粮，背地里干着掘大队祖坟的买卖。」

笃的一声清响，林峰食指在木桌上敲了敲。

「刘伯，那我爹三年前的药案，又是怎么跟这黑山岭扯上干系的？？」

听到这话，刘伯抽烟的动作猛的僵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把日记本翻到了最末尾的夹层，手抖得厉害。

「三年前，公社老书记突发急症，高烧不退，胸膈痞满。你爹接了诊，开的方子是正统的双花连翘饮，里头最关键的一味主药，需要从公社药库调拨上等金银花。」

刘伯声音发颤，浑浊的眼角溢出一滴泪。

「那天夜里我巡山回公社汇报防火，路过西街药材主仓库，亲眼看见孙茂才鬼鬼祟祟从后窗翻进去。那时候天太黑，我以为是卫生院值班的大夫清点药材，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天一早，老书记服了你爹开的药，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黑血，要是县医院抢救不及时，当场就咽气了！县公安局来查药渣，从那包金银花里验出了剧毒的断肠草藤！！」

「你爹当场就被抓了去游街，百口莫辩啊！！」

剧烈的咳嗽让刘伯满脸通红。

他从夹层深处抽出一张残破发黄的厚纸片，推到林峰面前。

「这是出事第二天，我在公社药库后沟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原本封在特级金银花药包上的封条，被人用剃刀齐整整割了下来！」

林峰拿过那张残破的封条。

纸张发脆，上面用红印油盖着公社药材验收的方印。

封条断裂处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朱砂小印。

上面刻着四个篆字：

孙茂才印。

林峰盯着那枚私章看了几秒，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纸面。

前世作为大医院的管理者，他太清楚医疗事故背后的利益倾轧了。

三年前正是基层卫生体系重构的关键节点，公社卫生院副院长的位置空缺，林远山凭着一身中医医术跟社员里的极高声望，是呼声最高的候选人。

而孙茂才为了争夺编制与权力，勾结赵德旺，用断肠草掉包了金银花，不仅整垮了林远山，更顺理成章的把大队赤脚医生的处方权收归公社！

一条人命，一个家族的败落，在这些权欲熏心的蛀虫眼里，不过是一张染血的晋升阶梯。

「孙茂才……赵德旺…………」

念出这两个名字，林峰语调平淡，屋里的温度却仿佛跟着跌落下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声脆响，火星迸溅。

林峰把残破的封条跟巡山日记妥善收拢，重新用黑油布包好，推回刘伯面前。

「刘伯，这本日记你收好。里头的每一笔账，都是将来送他们上审判台的铁证。」

刘伯急忙摆手推辞：

「小峰，这东西你拿着！交到县纪委，告他们！！」

林峰摇了摇头：

「现在交上去，县里派人来查，赵德旺在大队经营了几十年，民兵连跟治保主任全是他的人，他随时可以炸塌矿坑销毁证据，反咬一口说咱们诬告。」

「打蛇要打七寸，拔树得连根起。」

林峰站起身，把衣兜里那盒马口铁装好的稀释玉泉生肌散放在桌上。

「这药膏你留着，早晚各涂一次，三天之内，腿上的伤口就能长出新肉，保准连疤痕都留不下。」

刘伯呆呆看着桌上的铁盒，又抬头看着身姿挺拔的青年，眼里的惶恐全成了热切。

「小峰，你放心！！只要叔这条老命还在，这本日记就算死我也给你守住！！」

林峰点点头，走到门前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山风卷着漫天飞雪与枯叶呼啸。

远处的黑山峡谷黑沉沉一片，宛如一头凶兽盘踞在大地尽头。

反手合上门板，林峰迎着风雪踏入夜色。

天理昭昭，蛀虫吃的是全村社员的血肉，欠林家的公道，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而在那本被刘伯重新贴身藏好的日记末页夹层里，除了那张孙茂才的私章封条，还露出了半截红蓝铅笔手绘的矿脉暗道图，图纸尽头的红圈标记，正指着青山大队后山古药井的最底层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