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重回汉大，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怔了一下。

“您说吃饭那天？”

“嗯。”

梁璐低头翻开期刊，翻过两页，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那天材料都改好了，让你走，你又不走，还说要陪我坐一会儿。”

祁同伟看着她，想起那晚她吃了两口便又放下筷子，自己坐在旁边，听她说起下午的事，几次劝她先把饭吃完。

“您一直没吃，我总不好就那么走。”

“总不好。”

梁璐笑了一下，唇边那点笑意却有些勉强。

祁同伟听见她将这三个字重复出来，才知道自己说得不妥。她问的并不是他有没有事，也不是耽误了几分钟，而是自己记了这些天的那个晚上，在他那里到底算什么。

她知道，换一位帮过他的老师，他也未必肯让人饿着肚子陪自己说话。可那晚高兴的时候，她没有这样想。她只记得，他明明可以走，却主动把椅子挪近，说要陪她坐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等过谁来了。学生来找她，大多有明确的事情，问完便走。祁同伟也有事，却听得出她什么时候不高兴，肯留下来听她说几句。他不一味恭敬，也不急着躲开，仿佛她那些带着气的话，也值得耐心听完。

她舍不得的，恰恰是这一点。

这些年，旁人待她好，她总难免多想一层：是看父亲的面子，还是听说过她从前的事，有意让着她？当年那个人离开后，她最不愿意听的便是别人替她不平。那些话越热心，她越觉得自己仍是那个被留下、等着人安慰的女人。

那天晚上，她却没有想这些。他在旁边翻着材料，等她吃饭，她甚至觉得饭吃得太快了，想再找两句话，同他多坐一会儿。

如今他把那份体贴说得这样寻常，她竟有些怨他。她没有求他留下，是他自己坐下来的。

梁璐将期刊往桌中间挪了挪。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她顺势指向其中一页，等外面的人走过，才收回手。

“喝茶吧，要凉了。”

祁同伟没有立即拿杯子。

“梁老师，刚才那句话，我没说好。”

“有什么不好？老师帮过你，你客气些，应该的。”

“那天留下，不全是客气。跟您坐着说话，我也愿意。”

梁璐抬起头。

看见她眼里重新有了些神采，祁同伟没有立刻往下说。

梁璐方才提到的用人消息，他记住了。陈家只是答应代问，北京能不能去，仍然没有着落。这时候让梁璐觉得自己一心要走，等于在另一条路还没问清之前，先把眼前肯帮忙的人推远。

他并不排斥她的亲近。她有见识，也有自己够不着的消息和关系，这些对他都有用。顺着她说几句，让这份好意继续留着，他当然动过这个念头。

可梁璐若把他的含糊当成默认，替他四处托人，事情越往前办，他就越难在最后说不。眼下留下的是退路，往后可能就成了必须偿还的人情。他还需要她的帮助，却不能让她以为，自己的去向也交给了她。这些话，得趁她还没替自己开口求人之前说清楚。

“只是去北京，也是我自己的打算。阳阳没有逼我。”

梁璐脸上刚松动的神情又收了回去。

“我说她逼你了？”

“没有。我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

“已经够清楚了。”

她合上期刊。

“同伟，你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是怕我缠着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难堪起来，没等他回答，便接着道：

“我帮过你，就一定要你照着我的意思办？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祁同伟没有急着说不是。方才那句“我说留下，你肯吗”，两个人都听见了，此刻若只为哄她高兴，便将它轻轻抹过去，后面还是会绕回这里。

“您替我费心，我记着。可有些事情，我可能还是会让您不高兴。”

梁璐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将茶杯推近些。

“喝吧。又没让你现在就还什么。”

那个“还”字使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她也听见了，却不愿再改口。自己并没有打算将饭、茶、改过的提纲一项项记下来，可他这样认真地说明，倒显得那些好意已经成了一笔需要提前算清的账。

梁璐本想说，你去忙吧。可他今天已经几次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自己再赶一句，他恐怕真会起身告辞。她还没舍得让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开口时，便又替他操起心来。

“找高老师，别只说想去哪儿。功课、做过的事情，都理一理，让他看看你适合什么。课堂上夸你几句，跟用人的地方愿不愿意接收，是两回事。”

“好。”

“也别只等陈家问。别人帮忙，你自己更得上心。”

祁同伟取出本子，将这几句话记下来。梁璐看着他低头写字，心里才稍稍好受些。至少这些话，他还肯认真听，不是为了应付自己，随口答应一声。

他方才说，跟自己坐着说话，他也愿意。

也未必全是客气。

祁同伟收好本子，喝了几口茶，才起身告辞。到了门口，梁璐又叫住他。

“以后有事情，还是可以来。”

“我会来的。”

“没事就不来了？”

他扶着门框，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才不显得敷衍。

梁璐已经笑了，眉间的郁色散开些，唇边仍留着一点嗔意。她肤色白净，平日那份养尊处优的矜持，总让人觉得不易亲近。这时神情柔和下来，倒多了几分妩媚。

“行了，问一句也这么为难。去吧，别又耽误了你的事。”

祁同伟向她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梁璐将两只杯子收到一起。他那杯喝了大半，自己这杯却早已凉透。

北京还没有消息。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陈家只是答应问问，他便这样上心；自己劝了半天，他听着，却始终没改口。看来，光说哪条路好，没有用，得真有一条路摆在他面前。

北京哪些单位接收，要什么条件，汉东这边又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她得先弄清楚。他现在一心想着跟陈阳走，是觉得两个人总能争取到一起。真问下来，陈阳有地方去，他却未必能去，事情就得重新商量了。

她当然不盼着他落空。可倘若陈家没办成，最后是自己替他找到合适的去处，他总该知道，谁为他的前途费了心，谁的话值得多听几句。

梁璐放下茶杯，重新坐回桌前，抽出一张纸。

这次先问，不急着告诉他。等有了实在的消息，再看他还会不会只说一句，谢谢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