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青楼就变强，我真不是昏君

马车离开临水坊后，绕了两条街，没有立刻往宫城方向走。

高福坐在车外，隔一阵便借着转弯往后看一眼。那三个人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又过一条巷子，领头那人盯着前方车影，压低声音道：“跟紧点。少爷交代了，先摸清那位公子住哪儿，明日再找人办他。”

旁边的人刚应声，巷口已经有人迎面走来。

三人察觉不对，转身便退，后路却也被人堵住。

最前面的刚把手伸进怀里，手腕便被一把扣住，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剩下两人连短棍都没抽出来，也被先后按倒。

领头校尉从一人腰间搜出何家木牌，又翻出两根短棍，扫了一眼便递给手下。

“送上京府，照规矩审。”

几人应声，将三个何家下人押走。

前面的马车从始至终没有停。

等陆昭回到宫里，已近子时。

御书房重新掌了灯，韩烈没多久便到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查何家，进门行过礼，直接将几份抄录放上御案。

“陛下，何家的罪证已经够了。”

陆昭翻开最上面一份。

何家近两年替朝廷承运官布、粮料，数次报损都远高于正常损耗。户部旧档已经秘密调出来核过，其中三批货的去向基本能够对上。

韩烈站在案前道：“三号仓确实藏着报损后的官货，何家自己的布庄和商号也在往外转。去年离开何家的旧仓头已经在上京府画押，几个经手车夫也能对上。”

“何家账房朱贵这几日晚间频繁出入永和茶庄，今晚又送进去一只木匣，十有八九是账。”

陆昭抬眼。

“永和茶庄查到哪儿了？”

“明面上的东家叫杜成礼，是户部右侍郎杜承安的堂弟。”

陆昭翻纸的手停了停。

户部右侍郎。

偏偏何家做的又是官货承运生意。

“杜承安本人呢？”

韩烈摇头：“还没有实证。现在只能坐实何家与杜成礼往来极深。若再给臣三五日，顺着账和银子继续往上摸，应该还能挖出东西。”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何家已经跑不了。

再多等几日，顺着永和茶庄，说不定真能把户部里面那只手一起揪出来。

高福看了一眼漏刻，低声道：“陛下，明日便到您给户部的期限了。”

北营还差五千两。

这个缺口已经等不起了。

陆昭沉默片刻，把案卷合上。

“不等了。”

韩烈抬起头。

陆昭提笔写下手令，盖印后递了过去。

“着韩烈牵头，调羽林精锐，会同户部、上京府，今夜查何府、三处货仓和两家涉案商号。羽林封门拿人，户部验货查账，上京府收证录供。何家上下不得走脱一人，账册文书不得损毁一页。”

他看着韩烈，又道：“何府、货仓、商号一并查封，账册、田契、铺契、现银全部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私取。现银点够五千两，户部当场封箱，先送北营。其余抄没财货清点完毕以后，依旧制分拨国库与内帑。”

“臣领旨。”

韩烈双手接过手令。

陆昭又补了一句：“永和茶庄和杜成礼先别动。何家一倒，后面的人若真坐不住，反倒容易露头。”

“臣明白。”

韩烈转身便走。

陆昭随后看向高福。

“去钱守诚府上。告诉他，朕今夜查何家，让他亲自挑几个嘴严、能干、熟悉承运旧账的人跟着去。现银一旦点够五千两，不必等天亮，封箱出凭，直接送北营。”

高福抬头：“连夜送？”

“连夜送。”

陆昭靠回椅背。

“将士们的饷银等不得。”

……

不到两刻钟，钱府大门便被敲开。

钱守诚披着外袍出来，听完高福带来的口谕，原本还有些困倦的眼睛一下精神了。

“何家？”

高福点头：“陛下口谕，请钱大人亲自挑人。”

钱守诚神色立即认真起来：“高公公放心。老夫这就挑人，何家的账、货、银子，今夜一并核清。陛下可是吩咐，只要现银点够五千两，便先送北营？”

“正是。”

钱守诚当即转头吩咐管家：“去叫周郎中、严主事，还有东库那几个老账吏。把何家近两年的承运旧账全部带上，今晚谁也别想睡。”

管家匆匆去了。

钱守诚这才重新看向高福。

“请公公回禀陛下，五千两一够，户部立刻封箱出凭，绝不耽误军饷。”

……

子时过半。

皇城侧门缓缓打开。

几十名羽林已经列队等候。

夜风沿着空荡的长街灌过来，甲叶偶尔轻轻相碰，很快又归于安静。

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左右张望。

韩烈从门内出来，手里拿着刚下的手令。

前方几名校尉同时挺直腰背。

“何府一路，东仓、西仓各一路，其余人随上京府和户部去两家商号。”

命令逐一下去，没有人多问一句。

韩烈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不高。

“今夜奉旨办案。封门之后，未经允许不得出入；有人持械抗拒，当场拿下；敢纵火毁账，立即制住。不得扰民，不得私取财物，违令者军法处置。”

几十名羽林同时抱拳。

“领命！”

声音不大，却整齐得像只出自一人之口。

很快，几队人马分头离开。

没有鸣锣，也没有纵马疾驰。

只有克制而整齐的马蹄声，沿着夜色渐渐散向上京各处。

这座城还在睡。

何家也还在睡。

……

丑时刚过。

何府大门被敲响。

门房隔着门问了一句，外面只回了四个字。

“奉旨办案！”

门栓刚拉开，守在门外的人便迅速接管了正门。

几乎同时，何府后巷和两处侧门也被封住。

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何敬成被管家从床上叫醒，外袍都没穿齐便赶到前院。

一进来，他脚步便慢了下来。

羽林只守门、守廊、守住几个要紧院落。没有命令，没人擅自推门进屋。

上京府书吏正在登记何府管事、账房的姓名。

户部来的官员已经带着旧账去了票据房。

火把映着院墙，影子一片片晃动。

人不少，却听不见多少杂声。

何敬成做了半辈子生意，只看这副阵仗，心里便沉了大半。

上京府推官赵衡展开公文。

“奉旨彻查何家虚报承运损耗、侵吞官货、私卖官物、行贿经手官吏一案。查案期间，何府上下不得擅离，账册、票据、库房及涉案商号，一律封存核验。”

何敬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里面必定有误会。”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诸位大人深夜办差辛苦，何家一定配合。只是家中账册太多，有些事情一时半刻恐怕说不清。请各位入内堂喝杯热茶，账册让下面的人整理好了再送过来，总不好让诸位白忙。”

赵衡抬眼看他。

“何东家，奉的是圣旨。有什么话，录供时再说。”

何敬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又转向一旁户部官员。

“大人，何家替朝廷承运多年，往日也是打过交道的。若真有账目出了差错……”

户部官员连头都没抬。

“旧账都带来了。是不是差错，今夜便能算清。”

何敬成不再说话。

他退回廊下，趁前院各自忙碌，朝老管家看了一眼。

老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只这一眼便明白。

何敬成侧过身，低声道：“去茶庄，告诉杜掌柜，今夜的茶别送了。”

老管家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还没靠近侧门，两名羽林已经横在前面。

“去哪儿？”

老管家勉强笑道：“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我出去叫几个伙计回来帮忙。”

校尉看了他一眼。

“何府上下不得擅离，回去。”

老管家还想解释，韩烈已经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带回来。”

两名羽林当即将人押回前院。

韩烈看向何敬成。

“何东家，旨意刚到，你的人便急着往外走，是要给谁送信？”

何敬成心里一沉，面上却还撑着。

“下人不懂规矩。”

韩烈没再追问，只朝赵衡看了一眼。

赵衡身旁的书吏提笔，在记录上添下了“杜掌柜”三个字。

韩烈随后转头吩咐校尉。

“看紧。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出去。”

“是。”

……

何远舟是在这一阵动静里醒的。

昨夜喝了不少酒，他披着衣服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烦躁。

刚到前院，便看见几个何家账房被集中在廊下。

再往里，上京府的人正把一只只账匣抬出来。

何远舟脸色当场沉下去。

“都给我放下！”

院中不少人都朝他看了一眼。

何远舟已经推开拦路的下人，大步走过去。

“大晚上的，谁给你们的胆子进何家翻东西？”

何敬成脸色骤变。

“闭嘴！”

何远舟根本没理。

他盯着赵衡，火气彻底冲了上来。

“是不是昨晚那个人给了你们好处？他给多少，一千两还是两千两？我何家出双倍！”

啪！

何敬成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何远舟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彻底愣住。

“爹？”

“你给老子闭嘴！”

何敬成胸口剧烈起伏。

赵衡倒没发火，只从袖中抽出一份刚送来的供词。

“何公子，昨夜你派出去的三个家仆，现在都在上京府。跟到哪里，准备查什么，今日还打算去找哪些泼皮，他们已经全部画押。至于今晚查何家——奉的是陛下圣旨。”

何远舟脸上的怒气一下僵住。

“圣旨？”

何敬成闭上眼。

偏偏何远舟还没彻底死心。

“这不可能！我何家在上京经营二十年，户部、仓场哪边没有人？”

他说着猛地转向父亲。

“爹，去找杜……”

啪！

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重。

何远舟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何敬成脸色铁青。

“把嘴给我闭上！”

韩烈抬了下眼。

赵衡身旁的书吏再次低头落笔。

何远舟看见那支笔，剩下的话终于硬生生咽了回去。

……

夜越来越深。

何府前院的火把换了两轮。

各处消息也陆续送了回来。

三处货仓和两家商号都查到了官货，户部旧账能够对上，几个经手仓头、账房也被分别押往上京府录供。

何府账房的暗格里，还搜出了一册没有封名的小账。

这本账值得多看一眼。

里面除了何家这些年私下转卖官货的记录，还反复出现了一个名字。

杜成礼。

另有数笔银钱记在“永和茶庄”名下。

韩烈只翻了几页，便让上京府的人当场封存，随后命人抄出一份，连夜送进宫。

寅时已过。

陆昭拿到抄本，翻到写着杜成礼的那几页，看了一会儿便合上。

“杜成礼那边有动静吗？”

高福摇头：“暂时没有。韩都督的人还在盯着。”

陆昭把账册放回桌上。

“继续盯。何家一倒，谁最先急着去找杜成礼，谁最先想从永和茶庄往外送东西，都记下来。”

“是。”

高福随后递上另一份刚送来的清单。

“陛下，何府和几处商号第一轮已经点出来了。现银和可以立即兑用的银票，共六千三百余两。田契、铺契和其余财货还在造册。”

“钱尚书的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单独点出五千两，封箱入册。”

陆昭扫了一眼。

“送。”

……

寅时将尽。

何府外的长街仍是一片昏黑。

几只银箱被一一抬上车。

箱口贴着户部封条。

户部官员核完最后一遍数目，在清册上签押。

赵衡带来的书吏也在一旁落了名。

韩烈从羽林中点出一队人。

“护送北营。银箱交到以前，人不得离车。沿途不入驿，不停酒肆。若有人阻拦，先验身份、亮调拨文书；若有人持械劫饷，格杀勿论。”

领队校尉抱拳。

“领命！”

城门处早已收到宫中手令。

车队抵达时，门洞里的灯笼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守城兵卒验过文书，没有多问一句。

厚重城门缓缓打开。

几辆载着银箱的马车依次驶出上京。

羽林分列前后，军士坐得笔直，无人交谈。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路穿过尚未苏醒的城门。

……

天边泛起第一层灰白时，高福回到御书房。

陆昭一夜没睡。

桌上还放着何家的暗账和户部送来的清册。

“陛下，银车已经出城。北营那边也派了快马先行通知，照这个时辰，午前便能到。”

陆昭点了点头。

高福看了一眼窗外。

宫人已经捧着朝服在门外候着。

“陛下，该更衣了。”

陆昭起身。

高福替他换上朝服，整理好衣襟，又将玉带扣紧。

窗纸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昨夜烧了一夜的宫灯，此时已经显得有些黯淡。

陆昭迈出御书房。

“走吧。”

“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