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父亲宿敌，竟成了心尖宠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岑杉还睡得昏天黑地的。

裴凛弯腰把她从车厢里捞出来，一只手托着她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轻飘飘的一团嵌在他怀里，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抵着他颈窝，呼吸一深一浅地拂在他锁骨上。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穿过前院的时候下人们纷纷垂首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西院卧房他弯腰把她往床上放，手刚撤出来还没直起身，岑杉的眼皮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大人……“她嗓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含糊得跟梦呓似的，“到了？”

“到了。”裴凛直起身来，垂眼看了看她，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那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的模样软乎乎的。

“你再睡会儿，晚饭让小厨房温着，醒了叫人端过来。”他说着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一趟，晚上你先睡，不必等我。”

岑杉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大人去哪儿？”

裴凛没回头，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见个朋友。”

门被他带上了，脚步声沿着长廊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岑杉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偏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嘟囔了一句“什么朋友非得晚上见呀”，然后往后一倒又栽回枕头里了。

广和楼二楼的雅间临着街，推开窗能看见底下长街上灯笼连成一片暖黄的光。

裴凛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玉庭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搁了一壶温好的酒和两碟下酒的小菜，正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敲碗沿。

“哟，来了。”陈玉庭抬眼看见他进来，笑了一声把筷子搁下，“有些日子没出来喝酒了吧？我还以为你被你家那小娇妻迷了眼睛，把咱们这些老友都忘干净了。”

裴凛在他对面落座，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端起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清冽带着微甘，他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陈玉庭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催，自己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等他开口。

裴凛沉默了一会儿，把第二杯酒也喝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平平的：“礼部员外郎郑通那份升迁的折子，你帮忙卡一卡。还有个从四品的，等查清楚了名姓一并料理了。”

陈玉庭夹花生的筷子顿在半空：“为何？”

“许家的赏菊宴上，“裴凛的目光落在酒杯里剩下的那一点残酒上，“他们府上的女眷对岑杉出言不逊。”

陈玉庭的嘴张了张，筷子尖那颗花生米啪嗒掉回碟子里。

他盯着裴凛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了一口才缓过来，还差点被那口酒呛着。

“不会吧？”陈玉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眼珠子瞪得溜圆，

“为了岑杉？你之前不是说了迟早把她丢去教坊司么？”

“？”

“就在这广和楼，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个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天你黑着脸跟我说赐婚的事儿，摔了杯子，说什么'岑泽青送进来的人我留着就是，过两年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送去教坊司更好——”

"我说过？"裴凛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陈玉庭被他这副嘴脸气笑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当然说过！那天你坐我旁边，拍着桌子说的！诶嘿我还劝你说人家姑娘无辜你别牵连，你说'岑泽青的女儿哪来的无辜'，这话不是你嘴里出来的？”

裴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条亮着灯笼的长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她如今好歹是我裴家妇，在外头受了折辱，丢的也是我裴家的脸面。”

陈玉庭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把脸扭过去对着窗户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把笑意压下去转回头来，清了清嗓子，嘴上倒是没再打趣，只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包在我身上。郑通那折子我替他压到明年去，至于那个从四品的——查清楚名字我帮你办了就是。”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话说那岑杉……果真跟传言中一样好看？我那几个同僚说见过她的都说像仙女下凡似的，真的假的？”

裴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把自己面前那杯残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搁下杯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从头到尾没看陈玉庭一眼，只说了一句“你记着办事”，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陈玉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对面那只空了酒杯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着关上的门喊了一声：“酒还没喝完呢你——”

楼下已经没了回音。陈玉庭坐回去自己给自己添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裴凛啊裴凛，”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还真是被迷了眼。”

广和楼底下，裴凛走出大门的时候秋夜的凉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热度吹散了些。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步，偏头看了看街边一盏红灯笼，灯影在他眼底晃了晃。

他想起方才陈玉庭问的那句话——“果真跟传言中一样好看？”

好看。当然好看。

可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跟陈玉庭说的。

裴凛一路走回裴府，夜风把他身上那点酒气吹散了些，可进了西院卧房门槛的时候，后脑勺那根筋还是突突地跳着。

他坐在床沿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摁下去的时候太阳穴那块绷得紧紧的，连着几天批折子议朝事又喝了酒，这会儿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疲惫来。

他背对着床没动，就那么坐着，等着脑袋里的眩晕过去。

忽然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覆上了他的太阳穴。

那手指头细细软软的，掌心贴着他的额角，没什么力气，可那一点温热隔着皮肉渗进来，倒把绷紧的筋脉熨开了一些。

岑杉跪在他身后的床铺上，跪得直直的才勉强够到他脑袋的高度，两根拇指轻轻压在他太阳穴上打着圈儿揉，边揉边凑近了闻见他发间和衣领上那一缕淡淡的竹叶青的酒香。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卧房里只有床头那盏灯静谧地亮着，暖融融的橘色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道高大的坐着，一道娇小的跪在他背后，影子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岑杉揉得专心，拇指画着圈从太阳穴揉到额角又从额角揉回太阳穴，指腹下头他皮肤的触感微微发烫，大约是酒意上头散出来的热。

她自己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和亲近。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裴凛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冷着脸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怕的，可他又会在旁人刁难她的时候递一只手过来握住她腕子，会在她不自觉蹭过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让她贴着。

她就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哪怕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都觉得很安稳，暖融融地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忍不住就想去够他靠近他。

揉了好一会儿，她往前凑了凑，两只胳膊从他肩膀两侧圈过去环住了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右肩上。

她身上薄薄的中衣贴着他的后背，软绵绵的一团贴上去，散下来的发丝垂在他胸前随着呼吸微微晃荡。

裴凛没有动。他只是稍稍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刚好蹭过她的额角，带着点温热的酒气拂过来，痒痒的。

岑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下巴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小声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大人……我知道我爹让我嫁给你心思不纯，他说的那些话做的事我都拦不住，也反抗过，但……没用。”

裴凛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我爹把你当政敌，把你放在岑府对面钉着，可你在我这儿就是裴凛。你跟我爹之间那些事，我掺合不了，也不想掺合。"

她停了停，气息拂在他颈侧，温温软软的。

“大人，我以后不会像爹那样对你有什么敌意。你是我夫君，我嫁进来了就是裴家的人，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爹那边……他年纪大了，人又在蜀地那么远，你就看在我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的份上，别对他太苛责了，好吗？

岑府那些旁支的族人要是犯了什么错你该办的办我不拦着，这是应该的，但没犯错的你别因为跟我爹那点旧怨就连带着打压了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鼻尖蹭着他的脖颈蹭出一点点潮意：“还有……我替爹给你道个歉。他这些年没少给你添堵，那些弹劾的本子我知道的就有好几封，你那时候肯定被气得不轻，让你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他是我爹，可那些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我替他跟你赔不是了。”

她说完这些话就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没松，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他后背上。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凛坐在那儿没动，脊背被她靠着的那一片被她的体温焐得热热的。

他方才听着她那些话，脑子里头转了好几个弯。

这些话是岑泽青教她说的？

可他心里头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难受。

裴凛慢慢地转过身来。

岑杉的胳膊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床铺上仰着脸看他。

床头那盏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暖光里半边脸隐在暗处，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眼尾有一点红。

裴凛抬起手来，掌心贴着她脸颊侧边，拇指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块儿，他的带着竹叶青的酒香和浅淡的药茶味儿，她的带着屋里暖融融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那些他想说的话——“你那些话我听见了”“你跟你爹不一样我分得清楚”“你不必替岑泽青道歉那是他自己的事”——

似乎又有些刻薄了，在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偏了偏头，嘴唇落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一下就离开，轻得像花瓣拂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几乎感觉不到停留。

“睡吧。”他嗓音有些哑，额头从她额上移开了，直起身的时候那只手从她脸颊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岑杉愣愣地坐在原处，脸颊上那一小块被他的唇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眨了眨眼，抬起手摸了摸那一片皮肤，然后低下头去乖乖地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裴凛也躺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不大不小，他还是仰面平躺着，她也还是侧躺面朝他，可这回中间的距离却比往日宽了些。

她缩在凉飕飕的被子里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头那点暖意和失落搅在一块儿，说不清是开心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

隔壁那边裴凛面朝外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没动，可耳朵一直竖着听身后她的动静。

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他才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她的轮廓蜷在被窝里小小一团，乖乖的，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原本搁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伸出去，指尖搭在被子边沿上，没有再往里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