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清冷权臣心软了

许渡回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他无声无息进了书房，在谢烬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烬手里捏着卷公文，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双含情眼轮廓映得分明。

却连眼皮都没抬，“去了何处？”

许渡默了一瞬，“见一位旧友。”

谢烬嗤了一声，“我竟不知，李府还有你的旧友。”

许渡垂着眼，覆面之上那双眸子什么情绪也没有，只低低应了一句，“属下甘愿领罚。”

谢烬揉了揉额角，懒得搭理这嘴里没几句话之人，“去领二十板子，长个记性。”

许渡叩了叩，什么也没辩解，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便静了下来。日光明晃晃地铺在案面上，将那卷公文上的墨字照得分明。

上头写着沿江三卫的粮秣账目，墨迹细密，是李惕守今儿个一早亲自送来的，看得出送呈之人连夜赶工，唯恐何处出了差池。

谢烬垂着眼，一页页翻过去。

淮江水师，报三万石。清江水师，报两万七千石。平江水师，报两万二千石。三处加在一处，报上来七万九千石。

可他手里那份从京中兵部抄来的底档上清清楚楚写着，三卫实领数额为十二万九千石，差了五万石。

李惕守方才跪在案前时是什么模样，谢烬大约还记得。

“粮秣的缺额，连本带利补齐。经手的人，一个不落地押来。少一个，李大人该知道后果。”

李惕守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下官知罪……下官这就去办。”

谢烬搁了笔，垂下眼，“李大人府上那位夫人，原是庶出的，想必李大人心里清楚。”

李惕守跪在地上尚未起身，闻言身子便僵了。

谢烬目光仍落在那卷账目上，语气平平的，“昨夜李小姐做的那桩事，本督就不多提了。不过庶出终究是庶出，上不了台面，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也短几分眼界。李大人若想往高处走，这家宅里头的门面，还是得寻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来撑着。”

李惕守伏在地上，额角汗珠顺着鬓发淌下来，“下官……明白了。”

李惕守退出去，在门槛处还绊了一跤，几乎是逃着出了谢府的门。

谢烬回神，指尖从案面那只青瓷盏沿上滑过去，落进袖中，摸到了那截红绳。

棉线粗粝，边缘磨出了细絮，他将那截绳抽出来，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随即抬指叩了叩窗棂。

一道暗影从檐角无声掠下，落在窗台上。寒脊收着翅，琥珀色的眼珠在日光里泛着青莹莹的光。

谢烬伸出手去，寒脊便跳到他手腕上，爪子稳稳地扣住袖口。

可还没等他把那截红绳拿出来比对，寒脊忽然偏过头来，尖喙一探，将他指间那截红绳啄了去，衔在喙间，不肯撒嘴。

谢烬皱眉，扫它一眼，“怎么，想喝隼汤了？”

寒脊歪着头看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到底还是把红绳吐在了案面上，又拿爪子按住了，翅尖微微抖了抖，像是在讨价还价。

“过来。”谢烬声不高，却似夜瓦檐上凝了薄霜。

寒脊缩了缩脖子，爪子按着那截红绳不肯松，也不肯上前。

谢烬等了一息，见它不动，指尖在案面上叩了叩，“聒噪的东西，磨蹭什么？再不过来便扔去后厨，叫他们掂量掂量分量够不够一锅。”

寒脊大约听懂了，翅尖猛地一抖，终于松开了爪子，低着脑袋一步一蹭地挪到他手边，翅膀耷拉着，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谢烬伸手将它跗跖上那根红绳解下来，又拿起桌上那截断绳，并在一处。

两根绳搁在掌心，粗细一致，棉线捻法一致，连边缘磨出的细絮纹路都一般无二。

谢烬眸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将那两根绳一并收进袖中，偏头看了寒脊一眼，“走吧。”

寒脊落到他肩头。

谢烬迈步往外走，靴声不疾不徐，“带你去见你的旧主子。”

外院日头正好，日光薄薄铺下来，将院子里那几棵老槐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枝正和小满在一处洒扫庭除，手里握着把竹扫帚，将檐下的落叶拢成一堆，又弯腰去捡落在青丛间的枯枝。

小满蹲在廊下擦栏杆，拿块半旧的湿布一下一下地蹭着，嘴里哼着个不成调的小曲儿。

日光落在沈枝侧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了层暖色，鬓角几缕碎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

谢烬立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隔着半丛矮竹看了会儿。

原以为这人被带到谢府来，不是哭哭啼啼便是寻死觅活，倒不想她在这外院的日头底下，竟安安生生扎了根。

左不过一个婢子罢了，留条命也无妨。算是寒脊欠她的，他替它还了，否则那日夜里她便该一卷烂席扔去了乱葬岗。

正想着，肩头寒脊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直直飞了出去，掠过半片院子，落在了沈枝身旁的石桌上。

沈枝正低头扫着落叶，忽听见翅羽划空的锐响，抬起头来，便见那只灰褐色的鹰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搁下扫帚伸手去摸它脑袋，“阿青？你怎么在这儿？”

谢烬立在矮竹后头，嘴里无声嗤了下。

阿青？什么破名儿。

寒脊跟了她一月，她便给它另起了名字，还巴巴地唤得这般亲热。

小满听见动静，也凑上前来，蹲在石桌边歪着头打量那鹰，“你认得它？”

沈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顺着阿青的羽毛，“它之前受了些伤，被我捡到了，养了一段时日。”

小满便笑起来，“莫不是认了主，瞧见你在这儿，巴巴地寻来了？”

寒脊像是听懂了，脑袋往沈枝怀里蹭了蹭，尖喙轻轻碰了碰她指腹。

沈枝被它蹭得弯了弯唇角，“许是路过罢。”

她还是往四周飞快扫了一圈，凑过去道，“可你怎么飞到这儿来了？这里很可怕的，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警惕地往月洞门那边睃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尤其是那位谢家大少爷，可凶了，你要是被他抓住了，怕是真要炖汤的……”

她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月洞门外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