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借调七天，重案组不放人了

周六晚上八点，刑拘手续批下来了，离传唤满十二个小时那条线，还剩四十分钟。老闫拿着拘留证进讯问室，让柳志刚看清楚，签名，按手印。柳志刚签得比早上慢，按手印的时候，拇指在印泥上停了好几秒。当天夜里，人送进了看守所。

周日一早，技术大队的实验室。

邵法医让护工推着轮椅到台子前面，从八点一直坐到十点。那块拼好的颅骨在他手里转了不下二十回，对着灯看，对着窗户看，放大镜换了两副。他不说话，丁蔚就站在旁边等着。到十点，他把颅骨放回台子上，点了点头，丁蔚这才去把正式鉴定意见打出来。十一处旧伤，死的时候前后落下的三处伤，都写在上面；头上那片边是弧的浅凹，跟擀面杖粗的那一头、铁锹的木柄，形状、大小都相容。邵法医和丁蔚在上面签了名。

许小满趁邵法医还没走，把那根擀面杖又从证物袋里取了出来。昨天晚上比的是粗的那一头，跟颅骨上的浅凹比；今天他要看的是细的那一头，那道用铁丝箍着的裂缝。

这道缝，昨天搜查的时候就摆在那儿。老太太说这根擀面杖用了三十年，有道缝不稀奇，谁也没多看它一眼。许小满把它举到灯底下，拿放大镜顺着缝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看裂缝是从哪儿起的，往哪儿走。

“邵主检，您看这道缝。”他说，“木头放久了自己干裂，是顺着木纹直着开的。这道缝是从细头这一边起的，斜着往上走，跟木纹不是一个方向。我看是它横着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硬生生磕裂的。铁丝是裂了以后才箍上去的，您看这铁丝都磨亮了，箍上以后又用了好些年。”

邵法医把擀面杖接过去，也举到灯底下，放大镜凑上去，看了半天。

“我昨天晚上也看过这一头，拿眼一扫，当是用旧了裂的。”邵法医把擀面杖还给他，“你这一说，还真是斜着的。这一处，我记着。”

许小满把擀面杖装回证物袋，封口。裂缝是怎么来的，能说清楚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看守所。

周日上午，老闫和冯锐去看守所，做了刑拘以后的第一次讯问。柳志刚还是那一套：二十六号晚上拌嘴，二十七号早上她自己走的。跟三年前的笔录、跟周六上午说的，一个字没变。

下午，冯锐把出车记录拿回了队里。渣土车队的台账，三年前三月二十七号那一栏，柳志刚的车没有运行记录，登记的是请假一天，二十八号才复工。

“他口口声声说那天五点多起来出车。”冯锐把台账摊在老闫桌上，“车队的台账上，他那辆车一整天没动过。”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一栏。老耿坐在窗边，两只手来回搓着保温杯，搓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看，她出事那天，他妈在家。”

“出事那天，他妈在家。”许小满几乎跟他同时说出这句话。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骨头上那三处，是她快死的时候挨的，一处都没来得及长。”许小满说，“要是在他家里动的手，他妈就住在那个屋里，腿脚又不好，平常出不了远门，出事那会儿多半在家。屋里打成那样，她不会听不见。”

“你看，咱俩想一块儿去了。”老耿说，“那老太太昨天那句‘哪家媳妇不挨打’，我琢磨了一宿，她说的就是她自己家那点事。搜的时候她一点不慌，慌的是小芳。这话八成是她年轻时候自己挨过来的，是不是，明天问她。反正她儿子干这种事，她不当回事，这个一眼就看得出来。”

老闫听完，只说了一句：“明天先问柳志刚。他妈那边，等问完他再动。”

傍晚，小祁抱着一沓材料进来，是腾讯那边按手续调回来的 QQ 空间记录，比他周四估的礼拜一早到了一天。老闫接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抽出来，单独放到了文件夹最底下。

周一早上八点半，看守所讯问室。

屋子比市局那间小，墙是浅灰的，墙角的录音录像开着，红点一直亮着。柳志刚换上了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看着比周六瘦了一圈，坐姿还是那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闫和冯锐坐在对面，许小满坐在冯锐旁边，笔录上写明了他是以法医身份到场。核完身份，老闫把柳志刚有哪些权利、老实交代能从宽这些，又跟他说了一遍，都记进了笔录。这些都走完了，老闫才抬起头来，看着柳志刚。

“你有没有犯罪行为？”老闫先问。

“没有。”柳志刚说。

“那你从头说一遍，三年前，林秀是怎么走的。”

柳志刚又说了一遍。二十六号晚上拌嘴，二十七号五点多起来出车，中午回来人不在，我妈说她一早走了。一句挨一句，跟三年前的笔录一样，跟周六上午、周日上午一样，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许小满在旁边听着，心里数着：这是第四遍。

老闫听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航拍照片，并排推到柳志刚面前。

“这两张照片，你先看看。”他说，“三月十八号拍的这张，四十七号坑是空的；三月二十五号拍的这张，坑已经填平了。她就在这底下。”

柳志刚低头看了。两张照片是同一片坟山，同一个坑，一张敞着，一张平了。

“二十五号上午，她就已经埋在四十七号坑底下了。”许小满说，“你说二十六号晚上跟她吵架、二十七号早上她自己出的门，跟这个日子对不上。”

“那你说说，二十六号晚上你跟谁吵的架？”老闫接过去，“你妈二十七号早上，看见谁出的门？”

柳志刚的眼睛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了两趟。他没抬头。

“同志，可能……可能是我记错日子了。”他说，“都三年了。”

“你没记错。三年前的笔录，二十六号、二十七号，写得清清楚楚，你周六说了一遍，昨天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不差。”老闫说，“记错的人，说法会变。你没变。”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纸，放在两张照片旁边。

“这是渣土车队的台账。”老闫说，“二十七号那天，你请了一天假，车一整天没出过门。你刚才还说，那天五点多起来出车。”

柳志刚没看那页纸。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冯锐开始往桌上摆东西，一样挨着一样，摆成一排。头一样，是网点的退件领取登记，上面留的是柳志刚的号，签的是一个柳字。第二样，是柳家座机的通话记录，四月十三号到十六号，快递网点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柳志刚周六说他妈接过的那一通，根本没有。第三样，是快递的实名寄件记录，登记的身份证号是林秀的。

“林秀二十五号已经在土里了。”冯锐说，“可二十七号下午，客运站旁边寄出去一个包裹，实名核验登记的是她的身份证信息。人在土里，是谁拿着她的身份信息去寄的？”

柳志刚不说话。

“昨天在你家床底下，搜出来一根擀面杖，你妈的。”老闫说，“粗头三点四公分，跟林秀左边脑袋上那处伤，形状、大小都相容。”

“可你周六说过，你知道的，就那几回。”老闫接着说，“村里六户我们都问了，没一户见过她从梯子上掉下来。梯子那回，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说过。”

柳志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你妈昨天说的那句话。”老闫说，“搜完了，她跟小芳说：慌什么，哪家媳妇不挨打。你妈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我妈她……老糊涂了，说话没个准。”柳志刚说。

“她不糊涂。”老闫说，“那根擀面杖擀了三十年面，她记得清清楚楚。”

讯问室里静了下来。冯锐的两只手搁在键盘上，停着。

老闫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就是周日傍晚他单独放到最底下的那一张，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一个农家院子，砖墙，墙根底下摆着一个白色泡沫箱，箱子里是一排一排刚冒头的小苗，绿得发嫩。照片下头有一行字，是发照片的人自己配的。

“这是腾讯那边按手续调回来的。”老闫说，“林秀的 QQ 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年前三月二十号下午发的。底下配的字，你自己念一遍。”

柳志刚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

老闫替他念了。

“今年多种点，结了给我爸捎一罐去。”

“三月二十号，她的 QQ 还在说‘结了给我爸捎一罐’。”老闫说，“七天以后，她的微信却说‘就当没生过我’。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七天里出了什么事？”

柳志刚没有解释。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那张照片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又缩回去，攥成拳头。

“那箱苗……”他一开口，声音发干，“那箱苗后来我妈移到地里去了。结了。结了一茬。”

没有人接话。

“她要走。”柳志刚忽然说，“二十四号晚上，她说她要走，说要带孩子回她爸那儿去。我不让她走，我拉她……她抓了我一下……我就……”

“你就怎么了？”老闫说。

“我就……抄起东西打了一下。”柳志刚低着头，“就一下。她自己往门框上撞的，她自己……”

“你三年前跟派出所说，她之前就说过要走。”老闫说，“她是说过。说的是要回她爸那儿。”

柳志刚没抬头。

老闫转过脸，对许小满说：“许法医，那三组伤，你给他说清楚。”

许小满把骨骼检验意见翻开，转过去，推到柳志刚面前。上面是三处骨折的部位和照片。

“这三处，都是她临死的时候断的。”他说，“怎么断的，我跟你说。”

他的手指落在意见上第一张照片。

“左边小臂这根骨头，中间横着断了，断口上一点没长，旁边那根倒没断，是正正挨了一下打断的。这是她抬起胳膊来挡的时候断的。”手指往下挪，落在第二张，“左边第五到第八根肋骨，挨着的四根，都断了，一根也没长。这是她倒下以后，侧着身子挨的。”手指挪到第三张，颅骨，“左边脑袋上，裂了一道，中间塌下去一片，边是弧的。这是一样圆的东西，横着砸下来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胳膊、肋骨、头，三个地方，一下落不到三处，至少三下。一下是失手。三处不是。”

柳志刚的肩膀开始抖。起先很轻，然后越来越大。他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桌面，两只手还攥着，攥在大腿上。

“擀面杖……”他说，“我妈的擀面杖。她挡的时候我砸在她胳膊上，杖子裂了……她倒下去，倒在左边，蜷着，我又朝她身上砸，朝她头上……”

冯锐的键盘又响了起来，敲得越来越快。

后头的话，柳志刚说了一个多小时。冯锐记，老闫问，许小满坐在旁边听，把每一句跟骨头上的东西对。

二十四号晚上，他妈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人不动了以后，他妈才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弄干净”。他拿编织袋把人裹上，半夜开自己的车拉到坟山。四十七号坑他知道，那阵子他天天在山上拉土，哪个坑起完了骨、还敞着，他一个一个都看在眼里。人放进坑底，拿铁锹把坑边的土推下去盖了一层，第二天迁坟队照常回填，谁也没往坑底看一眼。

手机和身份证，是他从她兜里掏的。二十七号他没出车，请了假，开车去县城，先用她的手机给她爸发了那条微信，又拿她的身份证寄了那个包裹，寄到广东一个他随便编的地址。他要的是手机往南走，让人以为她往南走了。退件回来，他知道会回来，网点没打电话，他自己去取的。取回来手机砸了，扔进村外的深水沟；身份证烧了。

老闫问他，这些年打过她几回。他想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

“村里都说她跟一个姓赵的开货车的跑了。”老闫问，“这话，是谁先传出去的？”

“我妈……”柳志刚说，“是我妈跟街坊说的。”

擀面杖裂了以后，他妈拿铁丝箍上，接着擀面。搬家的时候塞进蛇皮袋，跟菜刀、碗一起，带到了安置房。

“那擀面杖都裂了，”冯锐问，“你妈为什么不扔？”

柳志刚摇了摇头。

“她说，用了三十年了，顺手。”

十点四十，讯问停下。冯锐把笔录打出来，柳志刚一页一页地核，核完签名、按印，手抖得厉害，签到第三页，笔尖把纸划破了。末页他写下“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老闫和冯锐随后签字。许小满是以法医身份在场的，笔录上写明了，他也在该签的地方签了名。

老闫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文件夹，最后收的是那张辣椒苗的照片。他拿着看了看，放进去，又从文件夹后头抽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是多打的一份，递给许小满。

“林师傅那儿，”他说，“你去跟他说吧。这张是多打的，给他留着。”

许小满接过来，没折，平着夹进了自己的本子。

走出讯问区，外头是晴天。他在楼道的窗户前面站住，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泡沫箱，满满一箱刚冒头的小苗。苗后来移到了地里。那片地，三年前也推平了。

老耿从后头走过来，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杯子是热的。

“嘿，你那句‘三处不是’一出来，”老耿说，“我在外头正拧杯盖，拧开了忘了拧上。你瞅，撒了一裤子。”

许小满低头一看，老耿的裤腿上果然湿了一片。

“耿师傅，”他说，“他妈那边，今天就问吗？”

“下午就去。”老耿说，“闫队说了，这回让丁蔚也跟着去。”

老耿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老太太，”他说，“下午问她的时候，你记着我昨天那句：她那句‘哪家媳妇不挨打’，八成是她自己年轻时候挨过来的。先弄清她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才分得清她嘴里哪句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