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西门当管家，主母孕气真不错

“他……他也是你的……”

李瓶儿这句话砸下来，回廊里的风都跟着停了。

吴月娘站在阴影里没动。月光照着她裙摆的边沿，白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干干净净的，跟她的表情一样。

沈墨感觉搂着自己脖子的那双胳膊又紧了几分。李瓶儿的脸颊贴在他肩头，热得烫手，酒气和脂粉的甜味搅在一块儿，呛得他喘不上来。

“瓶儿妹妹，你喝多了。”

吴月娘终于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打在她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用刀刻上去的一条线。

“我没喝多——”

李瓶儿松开沈墨的脖子，转过身，踉跄了两步，扶着廊柱才站稳。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碎发粘在脸颊上，眼妆花了，两道黑痕从眼角拖下来，配着通红的脸颊，狼狈又张狂。

“大姐姐，你当我瞎？”

“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天晚上，你去账房！”李瓶儿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在回廊里撞来撞去，“你穿着寝衣去的！我站在月洞门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吴月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

沈墨的心往下沉。他怕的事来了。李瓶儿喝了五盏女儿红，酒把她心里那些憋了两天的话全给泡软了，拦都拦不住。

“瓶儿！”沈墨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胳膊。

李瓶儿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往吴月娘面前走。

“你是不是也让他给你‘调理身子’？嗯？大姐姐？”

她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嘴里的酒味喷出来老远。

“你平时端着架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结果呢？”

“闭嘴。”

吴月娘的声音沉下来了，不高，比平时还低了半度。

“你让我闭嘴？”李瓶儿往前凑了一步，两个人离得不到两尺，“我偏不。”

她歪着头盯着吴月娘的脸，伸手去指她的鼻子，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两个圈才勉强指到。

“你不就是怕我说出来吗？怕大郎知道你大半夜……”

话没说完，吴月娘的手已经捂上来了。

五根手指死死扣在李瓶儿嘴上，力道大得把人往后推了半步。李瓶儿后背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你疯了？”吴月娘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走廊！对面就是下人房！”

李瓶儿被捂着嘴，“唔唔”地挣，两只手去扒吴月娘的手指。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衣袖翻飞，绸缎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吴月娘的鬓发被扯散了几缕，白玉簪歪到一边。她平时那副端庄不可侵犯的样子碎了个干净，脸上有怒，有急，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

“你敢说出去——”她钳着李瓶儿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我让你在这府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李瓶儿被钳着脸，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吴月娘松了手。

李瓶儿靠着廊柱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比刚才所有的喊叫都吓人。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整个人往下滑，蹲在柱子底下，手捂着脸。

“怕什么……”

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哑的，碎的。

“反正咱们都一样。”

吴月娘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的布料，骨节弓起来。

“一样什么？”

“一样的……”李瓶儿抬起脸，妆哭花了，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样是被他扔在后院的人。一样是求不来他一晚上的人。”

吴月娘的喉头动了一下。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李瓶儿攥着自己的袖子，声音越来越碎，“你是正妻，你坐主位，你管着一家老小——可他三个月没进你的门。”

“住口。”

“五盏酒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三个月——”

“我说住口！”

吴月娘的声音终于裂了。

那一嗓子把回廊里的虫鸣都惊散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掉。她咬着后槽牙，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沈墨一直站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脑子里的弦也快断了。

李瓶儿蹲在地上哭，吴月娘站着喘，两个人谁都不肯先退。

再闹下去，当真要惊动整条巷子了。

“够了。”

沈墨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硬。

两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要闹，去别处闹。这里是走廊。”他看着李瓶儿，又看着吴月娘，声音压得很低，“隔壁就是下人房。再吵两句，不用你们说，婆子们明天就能把话传遍整条街。”

李瓶儿的哭声噎住了。

吴月娘攥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

“大爷今晚喝了多少酒你们看见了，”沈墨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他醉了不代表他明天不会醒。他要是知道了——你们想过后果吗？”

回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瓶儿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廊柱才站住。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说话了。

吴月娘别过脸去，把歪掉的白玉簪拔下来重新插好，手指带着抖，插了两次才归位。

“瓶儿妹妹。”

吴月娘的声音哑了，带着气声。

李瓶儿没抬头。

“你今晚说的话，是酒话。”

吴月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警告对方。

“明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听明白了？”

李瓶儿的肩膀又抽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闷声嗯了一声。

吴月娘转过身，往回廊那头走。

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一下。跟白天在正院里巡看账册时一模一样。

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

“沈墨。”

“在。”

她没回头。声音从夜风里递过来，轻得像纸片。

“把她送回去。别让人看见。”

脚步声拐过回廊，消失了。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李瓶儿靠着廊柱，酒劲过去一半，整个人蔫了下来。她拽住沈墨的袖子，力气比刚才小了太多。

“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沈墨没答，弯腰把她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架着她往院子走。

“沈墨……”

“嗯。”

“她会不会去告诉大郎？”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也有把柄在我手里。”

李瓶儿安静了。走了几步，她的脸又贴上来，蹭着他的肩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骗我也行……别丢下我……”

沈墨没说话，扶着她穿过月洞门。

身后回廊的拐角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石榴红的裙摆露了一小截，又缩了回去。

孟玉楼倚在柱子后面，手里的扇子合着，拇指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摩。

她把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听进了耳朵里——每一个字，每一声哭，每一句威胁。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意思的弧。

她转过身，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朝西院慢悠悠地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沈墨和李瓶儿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扇子往腰间一别，步子没急也没慢。

花园里的月季在夜风中晃了晃，她从旁边经过，顺手掐了一朵，拈在鼻尖闻了闻，夹进袖口里。

回到院子关上门，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拆头发。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嘴里嚼着那朵月季的花瓣，舌尖抵着齿背，品了品，吐在帕子上。

“苦的。”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铜镜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