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万物词条

“五床老刘肚子胀，你给看看。”刘姐在前头走着，白大褂下摆一甩一甩。

江北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想着昨晚老太太手腕上的蓝色词条。“灵力灼烧”四个字，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

“腿使了没有？”刘姐走到五床床边，回头看他。

“什么？”

“老刘躺了五天，问他下没下床，跟我说腿用了。”刘姐掀开被角，“你瞅瞅，腿倒是用了，人没挪窝。”

老刘躺在病床上，肚子明显胀起来，脸上的表情又难受又有些心虚。

“刘大夫，我真不是故意不动的，躺床上腰疼。”

“腰疼你翻个身，躺五天不动弹你肠子不胀才怪。”刘姐把血压计甩到床上，“量完了你自己说多少。”

江北伸手搭在老刘腕子上，面板闪了一下，一行灰色小字浮出来，跟昨天一模一样，没变化也没多一个字，他收了手。

“卧床时间太长，肠蠕动差，出现胀气很常见。”江北把手洗干净，“让他下床走走，饭后别躺着，开点莫沙必利。”

“行，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了。”刘姐把记录单夹回去，转头看他，“你这脸色比老刘还难看，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睡得挺好的。”

“睡得挺好能长成这样？行了你回去吧。”

“老刘那个你不用再嘱咐了吧？”

“他？你就算把嘴说破他也不动。”刘姐摆手，“赶紧走。”

江北刚走出两步，走廊那头急诊入口一阵急促脚步声。担架床轮子碾在地砖上嘎啦嘎啦响，护工推得飞快，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右手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全是汗。旁边跟着个年轻女人，眼睛红了，走路打晃。

“急诊来了个腹痛患者，陈医生已经接了，你过去看看。”刘姐冲他抬了抬下巴。

江北走过去。陈海已经站在担架床旁边了，高年住院医，比江北早来两年，笔在病历板上划着。

“昨晚吃剩饭了没有？”

“吃了一点，冰箱里的蛋炒饭热了一下。”男人说话声音发虚。

“几点开始不舒服？”

“半夜两三点，先是恶心，后来肚子疼，吐了两次。”旁边的女人抢着说，声音发抖，“今早越来越疼，我直接打了120。”

陈海写完抬头看江北一眼：“急性肠胃炎，吃坏东西了，这种情况我一周能碰不少，先补液止吐。”他转身去护士站开医嘱。

江北没动，他在看那个男人，脸色蜡黄，额头冒汗，嘴唇发白，手一直捂着肚脐周围。表面看确实像肠胃炎，吃了剩饭，恶心、呕吐、腹痛，几个症状都能解释。

他蹲在担架床旁边：“我给你看下。”

男人点了一下头，没力气说话。江北伸手搭在他右手腕上，指尖刚碰到皮肤，面板就亮了，白色词条先出来，【胃黏膜轻度炎症+1】，【肠蠕动亢进+1】，跟陈海的判断对得上，白色词条代表普通病变，肠胃炎确实说通。然后面板猛地闪了一下，一行红色字从屏幕正中间弹出来，颜色比之前见过的任何红色都深。

【腹腔积血·中量+3】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字号比前面所有词条都小，但每个笔画都在抖。

【活动性出血】

江北手指僵了一下，指甲陷进指腹，细微的疼痛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不是肠胃炎。前面的白色词条并不是假的，胃黏膜炎症和肠蠕动亢进都存在，只是和真正的问题比起来，根本不算严重。真正的问题是腹腔出血。出血刺激腹膜，引起恶心、呕吐和腹痛，表现完全可以伪装成肠胃炎。

他松开手腕站了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内出血早期血红蛋白不一定掉得快，等它降下来再处理就来不及了，陈海已经开好医嘱回来，手里拿着输液袋往架子上挂。

“陈哥，先别输。”

陈海手停在半空，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不像单纯肠胃炎。”江北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涩，“你看他脸色黄得过分，嘴唇也在发白，不太对。”

“那不就是肠胃炎吐脱水的样子？”

“我想开个腹部CT。”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旁边护士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陈海看了他几秒，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往下压，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查CT看什么？肠胃炎直接上CT，咱们科可没这个习惯。”

“我只是觉得有地方不对。”江北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得罪人，但面板上那行红字一直在闪，他没法当没看见。“你先摸摸他肚子再说。”

陈海盯着他看了三秒，把输液袋搁在架子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右手按在病人腹部。按了五秒手停住了，“有点紧，”陈海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手上力道加重。

病人缩了一下：“疼。”

“这里呢？”

“也疼，到处都疼。”

陈海把手收回来，表情彻底变了。他看了江北一眼，又看了病人一眼，沉默了几秒。

“去做CT，现在就去。”

等CT结果出来时整个急诊科都安静了。屏幕上腹腔里大片白色影像，像是有人往肚子里泼了一盆豆浆，腹腔大量游离液体，脾脏周围积液明显。血常规结果跟着出来，血红蛋白82，还在掉。

陈海站在屏幕前面没动，手里捏着化验单，指节发白。如果刚才按肠胃炎处理，让病人回去观察，等出血症状彻底表现出来，可能已经晚了。

“小江。”

“嗯？”

“你刚才摸脉摸出来什么了？”

江北想了想：“脉快但血压还好，不像普通肠胃炎该有的样子。”

陈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老郑从楼梯口拐过来。急诊科主任，五十出头，头发稀得像秋天的玉米地，脸上褶子跟地图似的，在急诊科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接到陈海电话他从四楼跑下来的，电梯都没等。

“CT呢？”老郑走到屏幕前面站定，看了十秒。

“腹腔大量积液，血红蛋白在降。”陈海把化验单递过去。

老郑没接，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谁最先发现不对的？”

陈海看了江北一眼。“他。”

老郑转过身来。这是江北到急诊科以来，老郑第一次正脸对着他。之前查房碰到顶多扫一眼就过去了，住院医十几个，老郑没工夫一个一个认脸。

这一刻，老郑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年轻住院医。

“你叫什么？”

“江北。”

“哪年毕业？”

“前年，南州医科大。”

老郑点了下头，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陈海一眼。

“叫外科会诊，排查脾破裂，准备手术。”

“好的郑主任。”

老郑走了，鞋跟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远。陈海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屏幕，把化验单折好插进病历夹，转头看了江北一眼，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扭。

“行，你厉害。”说完转身走了。

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江北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可以啊小北，郑主任亲自跑下来了，你来了三个月他连你名字都没记住过。”

江北没接话，盯着面板角落里悬浮的词条，白色红色的一动不动，像贴在玻璃上的商标。

老郑回来了，在江北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工牌，又从工牌移回脸上。

“江北。”

“在。”

“肠胃炎都能看出问题，你这双眼睛有点意思。”老郑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嚼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咽。“以后有拿不准的直接说，别怕得罪人。得罪人顶多穿几天小鞋，漏诊了那是人命。”

说完拍了拍江北肩膀，转身走了，这回真走了。

刘姐在旁边戳他胳膊。

“听见没？郑主任拍你肩膀了！”

“听见了。”

“看出什么了？”

“你什么表情？不高兴啊？”

“不是，”江北摇头，“我就是在想，郑主任看我的眼神，跟看别的住院医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记住我了。”

“记住了有什么用？又不会给你涨工资。”

“我也没指望涨工资，我就是想下次开CT能不能自己直接开，不用先跟住院医报备。”

“你想得美。”刘姐翻了个白眼，“先把执医证挂满两年再说。”

她走了。走廊里又只剩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江北转身往诊室走，面板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精神力：94/100】

一次读条消耗一点，今天已经看了七个病人。他推开诊室的门，桌上还摊着早上没写完的病历，钢笔滚到桌角差点掉地上。

他捡起笔坐下，翻开病历写到第三行，笔尖停了，五床七床的灰色小字还挂在面板角落，从第一天就没变过，蓝色词条的老太太走了，灵力灼烧什么意思还没搞清楚，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活动性腹腔出血。这些词条一个接一个出现，可规律到底在哪里，他依旧没有找到。

他叹了口气继续写。窗外天黑了，走廊里有人推着平车跑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嘎啦嘎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