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妹为妻

右边那辆车，烟灰被风卷着散进夜色里。

傅恪声没回头，后视镜里映着后座傅沅培那张黑沉的脸。

父子俩半路在南城高速出口碰上的时候，谁都没先开口，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同一条街，跟约好似的。

“她不回你消息？”傅恪声把烟摁灭，语气淡淡的。

傅沅培冷哼：“你倒是知道。”

“猜的。”

傅沅培转头看他：“你不是说去澳门？”

“澳门的事办完了，顺路。”

“顺路？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个当爸的也学会藏话了？”

傅恪声没接话。

傅沅培以为傅恪声跟他一样的目的，都是想看一眼周谦为人，确定岑缇不会受人欺负。

目前看来，傅沅培还是哪哪都不满意。

“老李，跟上去。”傅沅培说，“要是看见那小兔崽子留宿，直接绑走。”

傅恪声出声阻拦:“您先回酒店休息吧，要是现在让她看见你，难免吵起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这事交给我来办就行。”

傅沅培皱眉：“你能行？”

“您放心。”傅恪声伸手推开车门，“我比您更不希望她吃亏。”

他接着补充:“现在太晚了，您明天再去见她也不迟，这次我一定帮您带几句好话，也会帮忙传达你们希望她回到傅家的意愿。”

傅沅培狐疑地看他。

思虑再三。

有准备的仗总比没准备的仗胜算更大，决定再信他一次。

车门关上，傅恪声目送那辆载着父亲的车驶出视线，片刻后，另一辆车开到他面前，他坐进去，报了个酒店位置。

这头，周谦送岑缇到酒店楼下，他站在旋转门边没进去，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岑缇笑了笑:“你也早点休息，记得这几天先喝点白粥，别碰油腻的。”

“知道了。”周谦满眼不舍。

岑缇冲他挥挥手，转身刚走进旋转门，手机响起一声震动。

掏出来一看，傅恪声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在车内，角度随意，拍的是他的手背，青筋微凸，连通指节的地方蹭着一片暗红的擦伤，还渗着血珠，像是旧伤又添新伤。

岑缇脚步停住。

她没犹豫，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没两声就接了，对面静了一拍，然后傅恪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怎么打过来了？”

“你手怎么了？”岑缇皱眉，声音不自觉地紧起来，“受伤了？怎么弄的？”

“就是跟人打了一架，一点小伤，不碍事。”

“这么大的人了还打架？你在哪跟人打的？跟谁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个问题，他只挑了其中一个回答:“在南城。”

岑缇愣了一下：“南城？你也在南城？”

“你也在？”傅恪声轻飘飘一问。

岑缇噎住，本来傅恪声对她谈恋爱就有顾虑，她也就没告诉他自己来南城这件事，何况她现在也长大了，也不需要再事事报备。

“我来南城找我男朋友。”她只好如实回答。

好在傅恪声没有多说什么，只解释他来南城是出差办点事，然后听到他“嘶”一声，像是伤口在发疼。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岑缇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把位置发我——”

“小九。”傅恪声叫住她，“太晚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不用过来。”

“你是我哥，我怎么能不管你？”

岑缇很执着，着急地小跑起来。

傅恪声沉默几秒，忽然说:“你在哪家酒店？”

岑缇不明所以，还是报了酒店名。傅恪声却说:“我就在附近，你把房间号发给我。”

“你在附近？”她放缓脚步。

“嗯，等着，我过来。”

岑缇站在旋转门和前台之间，犹豫两秒，最终还是退回来，挂了电话，她把房间位置发过去，顺便在手机上订药店外送。

药店就在距离酒店几百米，送得很快。

门铃响的时候，还以为是跑腿小哥，岑缇急忙跑去开门，门拉开一条缝，手习惯性伸出去接。

“给我就行……”

捞了半天空气，她才看见门外站着的不是配送员。

傅恪声一身黑色衬衫西装裤，单手插兜，受伤的那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间勾着一个装有药品的纸袋，垂眼看着她。

岑缇总感觉那双眼睛和平常不一样，却形容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不同。

她收回视线，看他手上的伤。

擦痕边缘已经泛出暗紫色的淤血。

“怎么伤这么严重？”她问。

傅恪声没答，由着她把他的手托起来，没缩回去，只是垂眸，看她蹙起的眉心。

他喜欢她担心他的模样。

但也讨厌是因为兄妹的关系。

在她托着那只手的时候，修长的指节微微收拢，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力道不大，转瞬即逝，更像是无意识的反应。

岑缇感觉到了，也就一下。

她抬头看他。

“又不穿鞋？”傅恪声目光落到她光着的脚上。

岑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缩了一下：“哦，忘了……”

生怕他开始说教，她赶紧把人拉进屋。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傅恪声被她一扯迈进房间，打量四周。

标准的豪华套房，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的夜景直接尽收眼底，往里走还带个独立的卧室和书房。

傅恪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就你一个人？”他语气漫不经心的。

岑缇已经转身往茶几那边走了，去拆那个药袋，“周谦送我回来就走了，回他自己那边。”

“嗯。”

岑缇跪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把药袋里的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一样一样摆出来，拍拍旁边的地毯。

“坐这儿，手伸过来。”

傅恪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坐，只是单膝点地，把那只受伤的右手搁在茶几边沿。

岑缇拧开碘伏的盖子，棉签蘸了药水，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涂点在伤口上。

“怎么跟人动手了？你不是从来不当面跟人起冲突的么。”她问。

傅恪声没答，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那截白净的后颈从垂落的碎发间露出来，耳背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看着看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他。

“疼。”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岑缇明显愣了一下。

傅恪声从来不说疼，小时候摔断胳膊，石膏打了三个月，全程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那年她八岁，趴在窗台上看他吊着胳膊从车上下来，他看见她还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

岑缇又低下头去继续处理伤口，“疼你还动手，你说你，跟什么人打架能打成这样？”

“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很轻，胸腔共鸣带出的一点震动从手腕传过来。

“我怎么知道。”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反正你这些年做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以前还什么事都跟我讲，现在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会担心。”

“所以你觉得你受伤了我就不担心了？”岑缇脱口而出，“我是你妹妹，你是我哥，你受没受伤我都在担心……”

“妹妹。”傅恪声把这两个字咬重了些。

“嗯啊。”岑缇把最后的胶带贴好，“好了，这两天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小九。”

傅恪声忽然叫她，岑缇听他喊了十几年这个小名，没有一次比这次缱绻。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

傅恪声还保持着那个蹲姿，左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房间光线偏暖，把他半边脸笼在明处，另外半边隐在暗里，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

“听什么？”

现在问他听什么？牵手，接吻，跟他保证的，没一样做到。

“跟他分手。”

他累了，也快厌倦演戏的感觉，索性话一落地，就再没打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