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毕业，人在东莞打工的那些年

王太太之后，我的生活像被按了一个加速键。

每天晚上的档期开始排满了，微信上不断有人加我，

验证消息清一色是"王太介绍的"或者"听说你挺行"。

但我发现，真正让我在金辉站稳脚跟的，

除了那些客人，还有一个人群——

我身边的那些兄弟。

在金辉待了不到一个月，我已经认全了这里所有的人。

阿强、大龙、小四川、眼镜、老K、阿豪、高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有的长得帅，有的活儿好，

有的嘴甜，有的什么都不占就是靠"熬"字活下来的。

那天晚上下班后，阿强喊了一嗓子：

"今晚烧烤，我请客。

新来的都来，一个别跑。"

他说的"新来的"包括我和眼镜——

眼镜比我早来了半个月，但也是新人。

我们几个换好衣服，走出金辉会所的大门，拐进巷子深处一家烧烤摊。

老板跟阿强很熟，看到他就喊了一声：

"老位置？"

阿强点了点头。

老位置是巷尾那棵老榕树下面，摆着一张折叠长桌和几把塑料椅，

头顶拉着一串小灯泡，黄黄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把桌面上每一个人的脸都染成了一层温和的色调。

我们坐下来，一共五个人——

我、阿强、大龙、小四川、眼镜。

阿强点了一大堆东西：

烤茄子、烤韭菜、烤生蚝、烤鸡翅、羊肉串、牛肉串、脆骨、玉米。

还要了一箱啤酒，老板用塑料筐端过来，瓶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阿强给每人开了一瓶酒，举起来：

"来，欢迎新人。

郝建，眼镜，你们俩来了之后，咱们金辉的战斗力又涨了一截。"

大家碰了一下瓶口，我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人一下子就舒坦了。

大龙夹起一根羊肉串，三两口就啃完了，

啃完把竹签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

"建哥，你那个本事真不是盖的，我大龙服。

我在东莞混了三年，还没见过哪个客人第一晚就送劳力士的。"

我笑了笑：

"运气好，碰到王太太了。"

"运气？"

大龙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我碰到王太太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绕着我走过去了。

你去照照镜子，你那不叫运气，叫缘分。"

小四川插嘴：

"大龙哥你也不差，你那个东北大块头往那一站，客人就觉得'安全'。

你不是靠脸吃饭的，你是靠身材吃饭的。"

"安全？"

大龙瞪着眼睛，

"你知道上次有个客人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

'你长得像我老公'，

我说:

'像你老公怎么了'，

她说:

'我老公打我'。

害得我那晚上全程没敢碰她一下，怕她应激。"

"东北大猛男变护花使者了。"

眼镜慢悠悠地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大龙拿起一根竹签作势要戳他，眼镜往后一缩，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别急，你那一戳要是扎偏了，我这双手就彻底告别键盘了。"

大龙收了竹签：

"你那破代码有啥好写的，一个月三千，写个屁。

现在一晚上三千，你不谢谢我带你入行？"

眼镜端起酒瓶，认认真真地碰了一下大龙手里的瓶口：

"谢了。

确实比写代码快。"

小四川凑过来：

"建哥，你别听他们瞎吹，我给你说说我们这几个怎么来的。"

"你说。"

"阿强——"

他指了指旁边正低头啃鸡翅的阿强，

"他以前在老家当司机，给一个老板开车。

老板破产了，车子被收了，他就来了东莞。

他说他那张脸不做这行可惜了，我他妈笑了一年半。

不过他真是靠脸吃饭的，金辉第一脸，东哥都说他长得像吴彦祖。"

阿强嚼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

"你闭嘴。"

"大龙——"

小四川继续介绍，

"他以前是打篮球的，体校毕业，

本来要去省队的，结果膝盖伤了，退役了。

他那个东北大高个，往那一站，

像是来进货的，不像是来上班的。"

大龙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茄子，闷声说：

"别笑了。

我当年扣篮的，现在都蹲着给别人端酒，什么世道。"

"眼镜——"

小四川朝眼镜努努嘴，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他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的，学计算机的，写代码的。

要不是那二十万的网贷，他也不会来这儿。"

"别说了。"

眼镜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闷。

"说说嘛。"

小四川笑得贼兮兮的，

"你那个故事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

堂堂大学生，码农，现在陪富婆喝酒，多传奇。"

眼镜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说：

"我那个时候刚毕业，进了家公司。

干了半年，老板跑路了，工资没发，

信用贷还不上，利滚利滚到了二十万。

我本来想着去送外卖还债，结果送了一天就腰疼。

后来大龙说，你要不要来金辉试试？

我一想，反正都是干活，不如选钱多的那个。

就来了。"

"干这行后悔吗？"

我问。

眼镜想了想。

"刚开始那几天有点难受，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供我读了四年大学。

后来想通了——

大学教的那些东西，不一定非得用在办公室里。

你看我现在，能用我这双敲过C++的手，

给客人倒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把她哄开心了，她能笑一整个晚上。

那不也是价值？"

阿强放下啃完的鸡翅骨头，擦了一下手：

"你听听，这才是读过书的人说的话。

我们这些人就知道干，人家能说出道理来。"

"道理不管饱，"

眼镜端起酒瓶，

"啤酒管饱。

来，喝。"

我们又碰了一次。

碰完之后小四川问了一句：

"建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是打算攒够了钱回老家，还是在东莞扎根？"

"先攒钱吧。

攒够了再说。"

我端起啤酒瓶，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太远。

以前在老家送外卖的时候，想的就是明天的单子能多一点。

现在在这里，想的是明天的客人能多一点。

可能等我真的攒够了一笔钱，我才会去想'以后'。"

阿强点了点头：

"你这种心态是对的。

别想太远，想太远你就走不动了。

想着今天就行。

今天把今天的事干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龙在旁边补了一句：

"但你也别光想着今天，你得存钱。

你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

等你这张脸老了，肌肉松了，

腰不行了，你还得有个退路。"

"大龙说得对。"

阿强说，

"这一行，看着风光，其实跟蜡烛一样。

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你得趁着还亮的时候，多存点蜡油。"

小四川又凑过来：

"那你打算攒多少？"

"先攒个五十万吧。

不够再说。"

"五十万！"

小四川睁大眼睛，

"你抢银行啊？"

"慢慢攒呗。

又不是一年攒五十万。"

"建哥说得对。"

眼镜推了推眼镜，

"要定目标，就定个大的。

定小了不够用，定大了才有动力。"

我坐在那棵老榕树下面，靠着塑料椅的椅背，看着头顶那串小灯泡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啤酒和夜风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端起啤酒瓶，对着对面的兄弟们举了举：

"别光说我了，你们也说说，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强想了想。

"我打算干到三十五，然后回老家开个小店。

不做什么大生意，就开个便利店，够过日子就行。"

"我？"

大龙灌了一口酒，

"我打算攒点钱回东北买个小房子，娶个媳妇，生个娃。

不让她知道我在东莞干什么。"

"让不让知道都一样，"

小四川说，

"你回老家一说是赚钱回来的，脸上有光。"

他掰着手指头说：

"至于我嘛，我还没想好。

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攒钱，钱攒够了再说。"

"眼镜你呢？"

眼镜沉默了一下：

"我可能……以后想开个书店。或者咖啡馆什么的。

放点音乐，摆些书，不用多大，能安安静静坐着就行。

我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些字母；

干这一行，能攒下一些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强举起了酒瓶：

"来，敬眼镜的书店。"

"敬大龙的小房子。"

"敬阿强的便利店。"

"敬小四川的'走一步看一步'。"

"敬建哥的五十万。"

我们碰了杯，啤酒沫在瓶口溅出来，

落在桌面上，在昏黄的灯泡光下像一小串星星。

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跟一个月前坐在县城的那个郝建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墙和一堆想不通的念头。

现在我有了一群能一起喝酒的兄弟，

有了一个能赚到钱的活路，

有了一块能看时间的表。

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头顶那串灯泡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把每一张脸都照得黄黄的、暖暖的。

夜还很长，酒还没喝完，我们都还在各自的路上，

但至少今晚，我们坐在同一棵树下，

碰着同一箱啤酒的瓶口，知道彼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