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镇场子，谁不服当场停

早上，康明没让司机出车。

秘书小周拿着当天日程本，刚进门就愣住了。

“康书记，你这是去哪？我去准备车送您。”

康明把一件普通夹克搭在胳膊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老式公文包。

“不用，我自己去逛逛。”

小周怔了怔。

“那……我跟您去？”

“你也不用。”

康明穿好鞋，回头交代一句：“今天上午的会往后推，谁问就说我看材料。十点半之前，不接待汇报。”

小周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新书记刚来汉东，昨天才在常委会上把一百三十五名干部按住，今天突然消失，谁听了不发毛？

“康书记，您一个人出去，安全上……”

康明摆了摆手。

“我又不是去打仗。骑车转一圈，看看京州到底长什么样。”

省委大院门口停着几辆公车，康明没看，推起门卫旁边那辆半旧自行车就走。

门卫想拦，又不敢拦。

“书记，这车……”

“我借用半天。”

康明踩上脚蹬，慢悠悠出了院门。

早高峰的京州很热闹。

车流一波接一波，路口的交警吹着哨子，公交站台排着长队。

康明一路往光明区骑。

他没走主干道，专挑小路、背街、居民区绕。

很多地方一看就是近几年整治过的。

道路划线清楚，盲道没被乱占，老小区门口的摊贩被挪到了便民点，垃圾桶摆得规整，路边还有几处临时停车位。

这些小事，文件里不会写。

可一个区的治理水平，往往就藏在这些小地方里。

康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着路边的早餐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脚利索，正往碗里舀豆腐脑。

“老板，来碗豆腐脑，再来两个包子。”

“咸的甜的？”

“咸的。”哪有吃甜豆腐脑的。

“好嘞，找地方坐。”

康明把自行车靠在路边，坐到小桌旁。

旁边两个老人一边吃油条一边聊天。

“这条路修完是真方便，去年下雨还积水到脚脖子。”

“孙区长让人弄的排水沟。你别说，这个区长有时候磨叽，事还是办的。”

康明夹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说的孙区长，是孙连城？”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啊，你外地来的吧？”

“刚来京州上班。”

“那你算赶上了。光明区这几年比以前强多了，起码办事能找着人。以前跑手续，腿都能跑断。”

另一个老人撇撇嘴。

“也别夸太满，大风厂那片还是乱。工人闹，开发商催，区里头也头疼。”

康明喝了口豆腐脑，没插话。

大风厂三个字，最近在他脑子里转得很勤。

吃完早饭，他付了钱，推车继续往区政府方向走。

光明区政府门口没有想象中的冷清。

大门右侧排着一队人，手里拿着材料袋，有人坐在台阶边填表，有人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康明把车停在树下，走到队尾。

排在前面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文件袋鼓鼓囊囊，额头上全是汗。

康明开口：“同志，你们这是排什么队？”

妇女回头瞧了瞧他。

“办证啊。”

“办证不去窗口，怎么排到区政府门口了？”

妇女叹了口气。

“窗口也去。可流程多，跑来跑去，今天缺这个章，明天少那个表。孙区长说了，老百姓办事卡住了，可以到他这儿提意见。他批个条子，下面部门就能先收材料，能快不少。”

康明来了兴趣。

“区长亲自接？”

“接啊。”妇女往前努了努下巴，“你看，上午半天，谁来都能说两句。要是乱七八糟的诉求，他也骂人。要是真卡在流程上，他会给你想办法。”

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插了一句：“我上个月给孩子转学，跑了三趟没办成，后来找孙区长批了个协调单，当天下午就有人给我打电话。”

妇女接过话：“也不是什么大官架子。就是话多，讲政策讲半天，有时候听得人头大。”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康明也跟着笑了笑。

这套东西，放在前世就是政务服务大厅的早期形态。

把分散在各部门的流程拢到一起，领导出面压缩环节，再让窗口承办。

听起来土，方向却对。

康明没急着走。

他站在队伍里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拿着条子出来。有的高兴，有的皱眉，但没人骂街，也没人被轰出来。

轮到康明时，门口工作人员看了看他。

“大叔，您办什么事？”

康明差点被这一声大叔叫乐。

“想咨询个居住证。”

工作人员把门推开。

“进去吧，别耽误太久，后面还有人。”

办公室里堆着不少材料。

文件柜靠墙摆着，桌面上摞着几叠卷宗，分类夹贴着标签。

乱是乱，可没有胡乱塞。

窗台上放着一箱纸杯，已经用掉了半箱。旁边还有暖水瓶，瓶口磨得发亮。

孙连城正低头在一份材料上签字，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康明一眼。

他没认出来这是新上任的书记。

康明今天穿得太普通，夹克、布鞋、公文包，头发也没刻意打理。

“坐坐坐。”

孙连城放下笔，起身倒水。

“同志，先喝口水。有什么事慢慢讲，能办的现场办，办不了的我给你说清楚，免得你白跑。”

康明接过纸杯。

“麻烦孙区长了。”

“别客气。”孙连城坐回椅子上，“你是本地户口，还是外地来京州工作？”

“外地来的。刚调到汉东工作，想租房住一阵子。听人说居住证手续挺麻烦，就过来问问。”

孙连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政策说明单。

“你这个不复杂。现在京州的租房居住登记，主要看三个材料。第一，身份证明。第二，租房合同。第三，单位开具的在职证明或者社保缴纳记录。”

康明点点头。

“要是刚来，社保还没接上呢？”

“那就用单位证明。你们单位盖章，社区先做居住登记，满了规定时间再领证。你要是急着孩子上学、医保衔接，可以走临时协调流程。”

孙连城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

“你把租房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单位证明带齐，去一楼东侧便民窗口找小刘。让她先帮你收材料，缺什么一次性列清楚，别今天说一个，明天又补一个。”

康明看着他写字。

“孙区长，这条子管用？”

孙连城抬头叮嘱道。

“管用，但是不能乱用。”

他把便签推过来，语气很实在。

“我给你批的是咨询协调，不是违规办证。材料不齐，谁也不能给你发证。可材料齐了，下面要是还让你来回跑，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康明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好奇的问。

“孙区长，你每天都这么接待？”

“也不是每天。工作日早上拿出一个多小时，能见几个算几个。”

孙连城指了指桌上一摞登记表。

“群众来这儿，不一定都能解决。可你得让他把话讲完。很多矛盾，其实就是没人听，没人把流程说清楚。”

康明翻了翻那张政策说明单。

上面写得不漂亮，但很明白。

什么材料、哪个窗口、谁负责、多久反馈，全列着。

他抬头看向孙连城。

“孙区长，光明区这个办法，是你自己弄的？”

孙连城摆摆手。

“也谈不上我弄的。基层问题太多了，逼出来的办法。”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继续开腔。

“以前老百姓办事，一个证跑三四个部门。部门之间互相踢，群众夹在中间遭罪。后来我就想，能不能让他们少跑两趟？先从我们区里能管的事做起，能合并的合并，能提前告知的提前告知。”

康明追了一句：“有人反对吗？”

孙连城乐了。

“多了去了。”

“窗口嫌麻烦，科室嫌我多事。有些同志还讲，说孙区长你这是给自己找活干。我就跟他们讲，老百姓少跑一趟，你们就少挨一顿骂。账要这么算。”

康明放下纸杯。这话不那么高深，但是十分接地气。

他原本对孙连城的印象，停在那个躲事、怕担责、喜欢看星星的区长身上。

可今天这一圈看下来，康明心里那本账得改一改。

孙连城有毛病，怕硬事，也有点小滑头。

可这人不是混子。

至少在民生细活上，他有办法，也肯花心思。

“孙区长，你这才叫为人民服务。”

孙连城被夸得一愣。

他赶紧摆手。

“哎哟，可别这么讲。我就是个区长，做点分内事。真要都办好了，今天门口也排不了那么多人。”

康明笑了笑，把便签收进公文包。

“能承认没办好，也算难得。”

孙连城听这话，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盯着康明多看了两眼。

康明站起身。

“今天麻烦你了，孙区长。”

孙连城也跟着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我送你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