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格子间，钻进陌生城市的夜

周松山和李红梅住的地方，离厂子不远。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片握手楼扎堆的区域，再爬一栋旧楼的四楼，就到了。

一房一厅，月租两百八，不包水电。

这在常平的打工族里头，已经算体面。那些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在制衣厂踩缝纫机的，七八个人挤一间宿舍，上下铺，风扇都是自己凑钱买的。

周松山好歹是个小老板。

厂子虽小，两台破机器五个工人，但大小是个老板。是老板就得有老板的样子，租个一房一厅，是最起码的体面。

李红梅把屋子收拾得干净。

客厅不大，一张二手沙发，一个玻璃茶几。

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色桌布，一个玻璃烟灰缸，一包开封的红双喜。墙角立着个旧书架，上面没有书，摆的全是印刷样品和色卡，还有几本卷了边的业务笔记本。

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

但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卧室更简单。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瓶大宝SOD蜜。

这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全部家当。说不上富裕，但比李晨那个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歪腿桌子的阁楼强了不知多少倍。

晚上收了工，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出租屋。

周松山先去冲了凉，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李红梅在后面洗澡，水声哗哗响。

等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裙，周松山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根了。

“少抽点，屋里全是烟味。”

李红梅皱了皱眉，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茶几上的烟灰被吹得飘起来几粒。

周松山没吭声，把烟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摁得比平时用力。

李红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今天对那个姓李的，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李红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在往脸上抹大宝SOD蜜，手指上还沾着白腻的乳液。

“怎么了？”

“怎么了？你给他夹了三块肉。三块。我坐在那儿你都没给我夹过几块。”

“就为这个？”

李红梅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他。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老周，人家刚来东莞，兜里就剩几块钱，你当初来东莞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夹过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个男的，你是老板娘。你当着全车间人的面给一个刚来的男工夹菜，你让别人怎么想？让老王怎么想？让老刘怎么想？”

“老王老刘跟你一样，想太多了。”

李红梅继续抹脸。

“我给他夹菜，是因为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上正经饭。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些有的没的？”

周松山蹭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茶几被他膝盖撞了一下。烟灰缸跳起来又落回去，“哐”的一声脆响。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转回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踱了两步。

“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对他笑，看不惯你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看不惯你给他夹菜，看不惯你对他好。”

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红梅把手里的SOD蜜瓶子拧上盖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周松山。

“你吼完了？”

周松山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我对他笑，是因为他是员工。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是因为我想让他安心在这儿干。我给他夹菜，是因为他几天没吃上正经饭。”

李红梅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

“老周，你知道一个新来的员工，如果觉得老板不在乎他，他最多干一个月就走了。咱厂留不住人，你不知道吗？”

周松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年老刘那个徒弟，干了二十天跑了。前年那个开机器的，干了一个半月，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咱这破厂，两台老掉牙的机器，工资开得比大厂低一截，你拿什么留人？”

李红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但气势完全反过来了。

“拿你这张臭脸吗？”

周松山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

“我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什么？”

“不舒服你看他的眼神。”

“我什么眼神？”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带钩子的。”

空气忽然静了。

李红梅看着周松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很轻，但话不轻。

“你就是小心眼，我什么时候眼睛钩子了？我在饭桌上跟人聊天，眼睛不亮难道翻白眼？”

周松山没说话。

但整个人往前一冲，一把抱住她的腰，连推带拽地往卧室走。动作粗暴，但粗暴里带着一种慌乱，像抢东西的小孩怕被人发现。

李红梅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卧室的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你干嘛？轻点！”

“别说话。”

周松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把李红梅按在床上，一只手扯她的睡裙，一只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拽。动作很急，急得像在赶什么任务。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手指在睡裙的纽扣上抖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李红梅没反抗，也没配合。

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然后结束了。

快得甚至没来得及把数字数到十。

周松山瘫在一边，背对着她，肩膀缩着。呼吸慢慢平下来，但身体还僵着。像一根绷断了弦的弓，瘫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用了。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楼有人在炒菜，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油下锅时的滋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

李红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每次都这样，我刚有点感觉，你就完事了，搞完了我还得再去洗一遍。”

周松山没动，也没说话。后背对着她，像一堵沉默的墙。

李红梅坐起来，把睡裙拉好。

下床，光着脚走到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花洒出水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水声里夹着她的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差点被水声盖过去。但那声叹息穿透水幕，穿透卫生间的塑料门，穿透卧室里凝固的空气，一字不落地扎进周松山的耳朵里。

等李红梅擦干身子回到卧室，周松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过。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没上床，靠在门框上。

“老周，我想去买台电脑。”

周松山的肩膀动了一下，没翻过来。

“什么电脑？”

“能搞设计的电脑，今天我跟李晨聊了，他会用电脑排版。咱厂现在做的布唛吊牌，全是手工排版，效率低，单价低，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嚼头。要是能接电脑排版的单子，单价能翻一倍。”

“办公室不是有一台电脑吗？”

“那个286？”

李红梅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那个286，开机要五分钟，打开个排版软件半路就死机。上次打一份报价单，我按了打印之后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它还在转圈。那能搞设计？”

“那买新的要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买一台能跑设计的组装机，内存大一点的，再加一台扫描仪，大概六千多。”

周松山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你疯了吧”。

“六千多？你知道咱厂一个月利润才多少？”

“我知道。四千出头。”

“四千出头你花六千买电脑？水电费不交了？房租不交了？工人的工资不发了？”

“那我问你，咱现在做一单布唛多少钱？”

周松山愣了一下。

“看量。量大的一千，量小的几百。”

“电脑排版的高档单子呢？”

“没接过。”

周松山的语气开始发虚。

“我打听过了，彩印吊牌，带设计的，一单最少三千起步，量大的能上万。”

李红梅在床边坐下来，语气变得认真。

“我现在跑业务，手上好几个客户都在问能不能做带设计的。我说不行，咱没那个条件。人家转头就给大厂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说‘不行’的时候有多肉疼？那都是钱。送到嘴边的钱，咬不动，只能看着它飞走。”

“可是……”

“没有可是，这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深圳。”

“去深圳？”

“华强北，那边的电脑配件便宜，我有个老乡在那边开店，能拿到批发价。比在东莞买便宜好几百。我早上去，晚上回来。”

周松山张了张嘴。

想说“你再考虑考虑”，想说“风险太大了”，想说“万一接不到单子怎么办”。但看着李红梅那张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不是来跟他商量的，她是来通知他的。就像当初从大厂辞职出来单干一样，她做了决定，然后告诉他，他只需要点头。这些年来，她的决定没有错过。

沉默了很久。

“随你。”

周松山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

“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这个厂，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李红梅看着他的后背。那块弓起的脊背瘦削而僵硬，肩胛骨隔着背心支出来两个尖角。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老周。”

“电脑买回来，我让李晨教我用。学会了，我自己也能排版。以后你管生产，我管设计和业务。咱两口子……”

她顿了一下。

“咱两个人，把这个厂撑起来。不用再看大厂的脸色。”

周松山没回应。呼吸渐渐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