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折腰

第三十二天。

沈念发现自己的例假迟了。

她向来不准，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她没当回事。又过了五天，还是没来。她开始有点慌。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不敢告诉坤盛。不是怕他，是怕他说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的话。

第三十八天。

早上，她蹲在铁皮屋门口刷牙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阿莱正好来送水，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沈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胃不舒服。”

阿莱放下水桶跑了。沈念擦了擦嘴，回到屋里，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

她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坤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起他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仗打完了，你愿意留下来吗？”她当时说“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不，她还是不知道。但肚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跟她共享心跳的东西。那不再是“她”的事了。

她一个人在铁皮屋里坐了一整天。

第三十九天。

坤盛晚上来的时候，沈念正在画画。她画的是一个吊坠——不是叶子，不是月亮，是一颗种子。椭圆的，两头尖，中间鼓鼓的，像随时会破土而出。

坤盛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画的什么？”

“种子。”

“什么种子？”

沈念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种子。”

坤盛没再问。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画。沈念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终于画出一个她满意的形状。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种子里有生命。”

坤盛不认识“生命”两个字。沈念念给他听。“生命。就是活着的东西。”

坤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念念。”

“嗯。”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沈念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眉骨的疤很深，眼睛不是冷的，是认真的。他知道了？不，他不可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画。

坤盛没有追问。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沈念面朝上，他面朝上。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

“坤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嗯。”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东西，你不知道该不该要——”

坤盛转过头看着她。“什么东西？”

沈念沉默了很久。“没什么。”

坤盛没有再问。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四十天。

沈念一个人坐在铁皮屋门口，看着雨林。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很小，很慢，但它在长。

她想起妈妈。妈妈怀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兴吗？害怕吗？还是又高兴又害怕？她不知道。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起坤盛。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会高兴吗？会害怕吗？还是会说“那正好，我本来就想要一个孩子”？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我打下来的东西。”那是他买她的时候说的。现在他还会这么说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不是因为他会说，是因为她不想再听。

第四十一天。

坤盛来的时候，沈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坤盛在床边坐下。他没再问。但他在那里坐着，没有走。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忽然说：“坤盛，你上次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坤盛看着她。“嗯。”

“我现在回答你。”

坤盛没有说话。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冷的，不是凶的，不是威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她在等她说。

“我不知道。”她说。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嗯。”

“但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念把手放在肚子上。“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一个必须要保护的人，你就不能再随便死了。”

坤盛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

“念念。”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是不是——”

沈念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在等他说。

坤盛没有说完那句话。他伸出手，放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沈念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天晚上，坤盛没有走。他躺在她旁边，面朝她，手一直放在她的手上。没有问，没有说。就是放着。

沈念闭着眼睛，没有睡。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乱。她想，他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她画的那颗种子，也许是因为她问他的那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没有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很暖。

第四十二天。

早上，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坤盛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个椰子，冰过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念念 种子 会发芽的。”

字歪歪扭扭的，“芽”字写错了，上面写成了“艹”，下面写成了“牙”。但沈念看得懂。她把纸条折好，夹进图册里。

图册已经很厚了。她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念”——“椰子 排骨”——“芒果 台灯”——“巧克力”——“念念 吃”——“今天 不打仗”——“念念 椰子 冰的”——“坤”——“念念 坤”——“念念 椰子 冰的”——“念念 椰子”——“念念”——“戒指内侧刻字 能刻几个字”——“念念 两个字 刻得下吗”——“念念 今天不打仗 开会”——“念念 不走 好不好”——“念念 不走 好不好 我等”——“念念 种子 会发芽的。”

她把图册合上，抱在怀里。种子会发芽的。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她的画，还是在说她肚子里的东西，还是在说她——也许都是。她不知道。

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她只知道，她已经等不及想看看它长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