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和表哥陆凯，从小关系就一般。
小时候年纪小，还能凑在一起玩闹，后来陆凯初中毕业就辍学，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赚了点小钱，人就开始飘了。
逢人必吹嘘，遇事必显摆，优越感挂在脸上。
去年过年家庭聚餐，陆凯喝多了耍酒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嘲讽读书没用，说大学生到头来照样打工，把他妈气得脸色铁青，半天没吭声。
陆沉心里门儿清，这次请客根本不是叙旧，就是特意看他笑话，显摆自己过得风光。
“行，我跟厂里请假回去一趟。”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
阿紫挪到身边：“大哥，干嘛去？是不是回去相亲？”
“相什么亲。”陆沉懒得搭理。
红姐继续追问：“家里有事？”
“嗯，你们自己逛。”
红姐懂事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还伸手拉住还要追问的阿紫，不让她多聒噪。
陆沉去找组长刘铁柱请假。
刘铁柱挺着大肚子，满头油腻汗水，正靠在墙边抽烟。
本来还想借着昨天的事刁难两句，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红姐，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麻溜给陆沉批了假。
陆沉独自一人坐上回县城的班车。
从县城到镇上四十分钟，再从镇上搭摩的到村里，又是二十分钟。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摩的师傅年纪不小，头盔挂在车把上当摆设，一路开得飞快，颠得人浑身发麻。
下午三点多，陆沉到了村口。
烈日当头，晒得地面发烫。
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蹲坐着下棋，看见陆沉下车，眯着眼打量半天，嘴里闲话不停，阴阳怪气。
“这不是老陆家大学生回来了？”
“听说上海混不下去，进厂打螺丝咯。”
“啧啧，大学生也没用啊。”
风凉话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陆沉全当没听见，懒得计较。
他手里拎着在县城买的烟和酒，虽说不是自己请客，回老家串门，空着手总归不好看。
他家在村子正中间，两层小楼，外墙还是水泥原色，没贴瓷砖，朴素低调。
隔壁就是大伯家，三层光鲜小洋楼，瓷砖外墙亮得晃眼，门口还停着一辆白色SUV，格外招摇。
陆沉先回自家院子放东西。
母亲王秀兰正在洗菜，一看见他，脸上立马堆满笑意：“回来了？看着瘦了一圈，厂里伙食是不是很差？”
“还行，凑合能吃。”陆沉随口应道，“妈，表哥怎么突然想起请客吃饭了？”
王秀兰下意识压低声音：“他听说你进厂上班，特意要聚的。你别往心里去，吃顿饭就走，他那个人嘴碎爱显摆，你别跟他置气。”
“我知道。”陆沉点头。
他心里早就有数，陆凯就是等着当众踩他一脚，装装面子。
晚饭设在大伯家院子里，两张圆桌摆满亲戚，大伯、大伯母、小姑一家全都在，热热闹闹一院子人。
陆凯穿着紧身Polo衫，领口故意立着，手腕戴一块大金表，表盘大得夸张，一看就廉价货。
他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陆沉，立马快步迎上来，大手拍着陆沉肩膀，嗓门故意扯得老大，让全院亲戚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我们陆大学霸回来了！稀客稀客！听说现在进厂打螺丝了？”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嘲讽味儿拉满，所有亲戚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淡淡瞥他一眼，只回了一个字：“嗯。”
“进厂也行，稳当。”陆凯拉着他落座，主动倒酒，显摆个不停，“我早就跟你说，读书不如早点出来干活，你不听非要去魔都折腾。你看我，镇上开五金店，一年净赚十几万，不比打工强多了？”
他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块金表：“看见没，浪琴的，一万八，去年刚买的。”
陆沉扫了一眼，表盘字母歪歪扭扭，指针都不对称，妥妥高仿假货。他懒得戳破，静静看戏。
旁边大伯母凑过来搭话：“小沉啊，你厂里一个月能挣多少？”
没等陆沉开口，陆凯抢先接话，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我表弟大学生，肯定不差，但厂里打工能有多少？底薪加加班，撑死四五千，除去房租吃饭，压根剩不下钱。”
他说得好像很替陆沉着想，但话里话外全是“你混得不行”。
陆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懒得搭腔。
陆凯越说越得意：“我这小店看着不起眼，一年净利十五六万，去年刚换的SUV，落地十七万。”
他指了指门口那辆白色SUV，眼神里带着得意。
“表哥生意确实做得好。”陆沉语气平淡。
“一般般吧。”陆凯故作谦虚，随即抛出施舍，“表弟要是混得累了，回来跟我干，帮我管管账目，我一个月给你开五千，比你进厂打螺丝体面多了。”
这话听着是帮忙，实则高高在上，全是瞧不起。
陆沉放下酒杯，抬眼看向他：“表哥，你店一年净利十五六万，舍得每个月花五千请个会计？”
陆凯瞬间一愣，压根没料到陆沉会反问，一时语塞。
“我这不是特意照顾你嘛。”他强行圆场。
“照顾我？”陆沉淡淡一笑，语气不疾不徐，“表哥，去年你说店里压货缺钱，找我爸借了两万周转，那钱什么时候还？”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伯母脸色一变，立马看向陆凯：“你跟姨夫借钱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没......没有的事。”陆凯慌忙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陆沉慢悠悠补了句：“去年腊月，你打电话找我爸，说过完年就还，这都大半年了，我爸怕你难，一直没好意思催。”
大伯脸色瞬间沉下来，厉声质问：“陆凯！你借钱为什么不跟我说？手头紧还敢买车装门面？这车是不是贷款买的？””
陆凯满头冒汗，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趁热打铁：“表哥你这块浪琴表真好看，一万八买的？在哪家店，我也想买一块。”
陆凯下意识捂住手腕，支支吾吾：“网……网上买的。”
“网上假货多，小心别踩坑。”陆沉笑意浅浅，话里有话，“我以前在魔都认识卖表的，下次我帮你看看是不是正品。”
在场亲戚谁都不傻，瞬间听出言外之意——你这表也是假的。
陆凯脸红到脖子根，攥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面子彻底丢尽。
大伯气得猛地起身，怒喝一声：“陆凯！给我进屋！”
陆凯低着头，灰溜溜跟着进屋，全程不敢抬头看人。
院子里气氛尴尬，大伯母强装笑脸打圆场，大家默默吃饭，没人再敢多嘴。
陆沉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爸，喝酒。”
陆卫国看了儿子一眼，举杯一口闷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妈王秀兰悄悄碰了碰陆沉：“你这孩子，当着这么多人揭他短干啥。”
“他自找的。”陆沉回了句。
吃完饭，陆沉帮他妈收拾碗筷。
王秀兰把剩菜倒进碗里，他在旁边擦桌子。
“妈，年底我给我爸买辆车。”陆沉突然开口。
王秀兰手里的碗筷猛地一顿，差点滑落：“买车？你哪来的钱？厂里打工能攒几个钱？买个自行车还差不多。”
“攒的积蓄。”陆沉语气笃定。
“那也不能乱花。”王秀兰叹气，“存着给你娶媳妇多好，你爸那三轮还能骑，凑合用就行。”
“大冬天骑三轮，风跟刀子似的。”陆沉看着她，“您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王秀兰瞬间语塞，心里又暖又慌，不再反驳，只低声叮嘱：“别买贵的，你爸省惯了，买贵了他舍不得开。”
陆沉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几千块的二手车只是起步。
现在他一天返利就能顶普通人干一个月，到年底别说买车，把家里老房子翻新一遍，照样轻轻松松。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说了父母只会瞎担心。
低调赚钱，好好顾家，才是最实在的。
收拾完东西，陆沉准备回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