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九骑着人贩子的小毛驴，嘚嘚嘚地走在山路上。
她把这个世界的学霸鹿九，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鹿九对这个版本的自己非常满意。
她和她的出厂配置，基本相同。
还有个好爹。
和几个师傅。
现在也都是她的了。
学霸鹿九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她爹捡来的，她记得谁生了她，也记得谁扔了她。
她和她唯一的区别是，她来之前，天是蓝的，树是绿的，小花是红艳艳的。
现在全世界是黑白灰二次元的。
不过没关系。
她本来就有熊的鼻子，蝙蝠的耳朵，现在又聚齐了狼的眼睛而已。
鹿九把缰绳缠在手臂上，腾出手，打开挎包。
这包是从钱大身上薅回来的。
包里面有她的户口本、粮本、介绍信、粮票、几十块钱现金，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她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展开。
大学录取通知书。
“鹿九同学，经审核，你已被中国医科大学临床专业（八年制）录取，请于1960年9月5日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鹿九掐指一算，还有二十四天，她就要上大学了。
她扯了扯嘴角。
好。
毕业就是博士。
她相信学医的八年，将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六年。
她将在1966年之前毕业。
平行的世界，总会有些微妙的相似。
懂得都懂。
至于狼的眼睛怎么学医？
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想，就能学。
风从山谷里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嗅了嗅。
空气中的水汽增加了，湿漉漉的。
不出二十分钟，准下雨。
夏季午后的锋面雨，虽迟但到，看样子至少得下两个小时。
今晚是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鹿九眯起眼睛环视四周的山林走势。
她环视四周的山脉走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山谷的走向，这山脊的弧度，这——
这不是上辈子某特战基地，所在的山区吗？
怪不得风的味道，这么熟悉。
她记得左前方半山腰，有个山洞。
适合避雨。
洞口隐秘，洞内空间足够大，深处还有一处温泉，水温常年在40度左右。
水流缓慢、水质温润柔和。
泡一会儿，皮肤会变得红润、细腻、柔软，摸上去滑溜溜的，手感极好。
时间一长，心跳变快、呼吸发沉，脑袋开始发懵，像醉酒一样轻飘飘的，浑身发软提不起劲……
咳。
又一阵风吹来，食物的味道飘了过来。
鹿九抽抽鼻子，是压缩干粮和午餐罐头。
除此之外，还有武器的硝烟味，淡淡的硫磺味，以及一丝血腥味……
半山腰的山洞里。
卫戍区某主力团特务连指导员李政安，正蹲在洞口内侧擦枪。
他擦得很仔细，枪膛、枪栓、弹匣，每个零件都用棉布蹭得锃亮。
他身后，一个班的兵力，九个战士，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有人啃着压缩干粮，有人给伤口换药，有人闭着眼睛假寐。
“指导员。”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洞口外闪了进来，“有个骑驴的小孩，往山上来了。看方向，是奔着咱们这个山洞来的。”
李政安的手一顿。
“什么样的小孩？多大？”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白衬衫、黄绿色军裤，齐刘海，梳两个麻花辫，看着不像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李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正在执行绝密任务。
这个山洞是他们选定的隐蔽点，方圆十里没有人烟，附近最近的村子也要翻过两道山梁。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骑着驴，独自一人在深山里晃荡？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带进来。”李政安说。
“是。”
士兵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政安又叫住他，“客气点，别吓着孩子。”
“明白。”
山洞外的山坡上。
鹿九正在吭哧吭哧地牵着小毛驴往上走。
这头驴，上坡的时候死活不走，屁股往后坠，四条腿钉在地上跟生了根似的。
鹿九盯着小毛驴的长脸，冷哼了一声。
她绕到驴屁股后面，抬脚就踹了一脚。
“走。”
驴子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鹿九的第二脚紧跟着就踹了上去。
“呃啊——呃啊——”
小毛驴叫了两声，老实了。
距离洞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鹿九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组脚印，从林子那边延伸出来，走进了山洞。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散，不超过十分钟。
四十三码的解放鞋，步长零点八米，脚步轻盈但有力，落地时前掌先着地，后跟几乎没有拖痕。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但右脚脚印，比左脚略深。
左脚落地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这是下意识地减轻左脚承重的表现。
左腿有伤。
鹿九又看了看脚印的深度和土壤的挤压程度，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体重一百四十斤上下，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军人。
这是学霸鹿九的家传手艺。
她爹鹿林海，就是靠这手码踪术，在业界封神的。
鹿九没有继续往前走。
既然山洞里的临时主人，已经知道她来了，她就等人来请吧。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肉眼微不可见的不自然。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带着审视。
“小姑娘，你是哪儿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大山里？”
鹿九看着他。
她看人，不看脸，“望气”。
每个人身上都自带光晕，或者说是人体磁场。
白色的是灵魂清正的，白到发亮的是有功德的，黑色的是手上有人命的，灰色的是混沌堕落的。
比如，钱大那两口子。
钱大身上是黑色的，黑得发乌，这人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
钱大嫂子是深灰色的，离杀人放火也就差临门一脚。
比如，眼前这位。他的身上是白色的光晕，边缘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这是功德。
军人的光辉。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整个人往驴身上一靠：“叔叔，饿了。”
在周强的眼中，却是另外一回事。
一个小姑娘，突兀地出现在山野间。
巴掌大的小脸，皮肤雪白，精致得过分，漂亮得不像活人。
一双大眼睛乌黑乌黑的，瞳仁黑沉沉望过来，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不似看人，倒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此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浓云骤然压顶，山雨欲来。
林子里静得反常，鸟雀早没了声响，空气中透着一股不祥，让人胸口发闷。
周强不禁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山中精怪的事故。
这小姑娘莫不是刚刚化形的精怪，还没学会怎么像人一样活着？
她说饿了。
干粮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