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鹿九蹲在山洞口，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干粮。
指导员李政安从挎包里翻出一盒火腿罐头，递到她面前：“给，多吃点。”
鹿九摇头：“谢谢解放军叔叔，我不吃肉。”
李政安：“……” 这年头还有人不吃肉？
周强：听说山林里的精怪，不吃肉。
李政安只当她是懂事，又把罐头往前递了递：“吃吧，别跟我们客气。”
“真不吃，饱了。”
吃饭，讲究个色香味俱全。这灰了吧唧，一团一团的，有啥可吃的。
勉强维持不死就得了。
“你这小孩吃得跟猫似的，”李政安蹲下来，“你跟大哥说说，你到这深山老林来干啥来了？”
刚才周强一脸怪异地把小孩领进来。
这孩子蔫头耷脑的，瓷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饿成吊丧脸了。
鹿九嚼完了嘴里最后一口干粮，慢吞吞地说：“被拐卖来的。”
“什么？” 李政安眉头一凝，“谁干的？从哪儿拐来的？”
“我从沈城来的，坐火车去京城，被同行的迷晕了，然后被卖到那边的小村子。”鹿九指了指来的方向。
“可惜农民兄弟没看上我，嫌我小，他们看上人贩子的大胖媳妇了。”
“……嗯？” 李政安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山洞里战士们也是面面相觑。
只有周强看明白了。
一定是山里人见多识广，看穿了这小姑娘的本体……
随即，他甩了甩脑袋。
胡思乱想啥呢。
他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不信鬼神。
一个老兵瞅了一眼豆芽菜鹿九，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把表情拧成一脸严肃。
他旁边的小战士没忍住，好奇地插嘴：“人贩子的……大胖媳妇，好看吗？”
“嗯呐。”鹿九点头，“老好看了，白白嫩嫩的，业务能力应该很强。”
李政安又是一噎。
业务能力强是什么意思？
能这么用吗？
他清了清嗓子，又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人贩子就这么放了她？
“我和他们讲了讲道理。农民兄弟比较通情达理，让我赶紧滚蛋。”
李政安眯了眯眼睛，显然不相信。
“解放军叔叔不必怀疑。”
鹿九黑白分明大眼睛，清澈得不得了，“我说得都是真的。”
“人贩子呢？”李政安问。
“洞房呢，他们都很欢乐，没空理我。”
至少她钱大嫂子和她的农民兄弟们，很快乐。
竖着耳朵听的战士们，几乎同时把脑袋扭向了鹿九，眼中带着好奇和八卦之色。
李政安头皮一阵发麻，“咳，这……”
这是什么话？
他们都很欢乐……？不敢细想啊。
这话题是聊不下去了。
这小孩说话没轻没重的，他再问下去，保不齐就问出什么毁三观的内容，不利于公序良俗。
等回头跟当地派出所说一下吧。
“咳，小孩，你叫啥名？回头我们送你回家？” 李政安说。
“我叫鹿九。” 鹿九从包中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李政安，“我爹是沈城市局的公安。他刚牺牲，我要去京城认尸呢。”
李政安接过来一看，户口本，介绍信，章子盖得齐齐全全的。
“哟，十六了？”他抬头看了鹿九一眼，“不像啊。”
户口本上写着——父亲鹿林海。女儿鹿九，1944年生。
他目光顿了一下：“你爹是鹿神仙？”
李政安出身京城军人家庭，鹿神仙的名号，在北方几省如雷贯耳。
据说他能从一个人的脚印，分析出这个人的性别、职业、身材、习惯、年龄、身体特征。
不管是沙土、硬地、草地、水上、砾石地、雪地、河水中还是雨天，都能辨迹追踪。
神了。
“鹿神仙牺牲了？”他想起鹿九刚才的话，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
“嗯。” 鹿九垂下眼帘，回了一个字。
李政安把证件还给她，语气软了不少：“行，小鹿同志，外面雨大，今晚先在这儿避雨，等明天我安排人送你出山。”
“不用麻烦解放军叔叔，我自己能走。”
李政安：“叫大哥就行，我二十五，没那么老。”
鹿九扯了一下嘴角：“呵~”
她环视了一圈山洞，挨着小毛驴坐下来。小毛驴打了个响鼻，拿脑袋拱了拱她的肩膀。
鹿九抬手拍了拍驴脑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山洞最内侧。
那个充满记忆的温泉边上，靠着一个人。
从她进山洞开始就一直闭目养神，就算是她刚才说到洞房那会儿，这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目测二十五六岁，刀条脸，板寸头，身材不高但是精干，看着跟其他战士没什么两样。
只是，其他战士身上的气，都是白的。
而这位，是黑色的。
乌漆嘛黑，黑得快成凝胶了。
战士执行任务也会杀人，但军人的杀，是以杀止戈，以杀除恶，自带功德。
这位手上得有多少条无辜人命，才能黑成这样？
鹿九觉得，今晚这个山洞，大概不会太平了。
时间接近午夜，雨早停了。
山林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儿。
山洞里充斥汗臭味、血腥味，还有小毛驴拉屎的臭味，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带着大蒜味的罗圈屁，搅和在一起，别提多上头了。
鹿九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洞口内壁上。
山洞外面，风声穿过树梢，哗啦哗啦响着。
远处有野兽在嚎，隔一阵嚎一嗓子，听着像是狼。
再远一点，有流水声。
再远一点——
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人在走路。
人脚踩在地面上，鞋底碾压碎石子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捏起一颗石子，丢到两米外的李政安身上。
“哎，解放军叔叔，睁眼，外面有人来了。”
李政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外面有前哨，有人来了会通报的。”
“我耳朵好使，你别不信，十一个人，山下的东南方向八百米以外，手持武器，训练有素，是你们的人？”
这话一出来，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李政安坐直了身子。
其他战士也纷纷睁开眼睛，安静地等着指导员的指示。
只有最里面那个乌漆嘛黑的，开了口。
“小孩，别胡说八道。”
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屑。
鹿九连头都没回：“滚你妈的胡说八道，你谁呀？”
那人一下子坐起来了：“我金城，特务连的一排长。你这小同志，怎么张嘴就骂人？”
金城？
“我认识一人叫金城武，你认识吗？”
金城瞳孔一缩：“你……”
“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十五分钟就会摸到这里，准备战斗吧。” 鹿九对李政安说。
金城冷笑了一声：“指导员，这个小同志说话没个谱，会不会是副团和连长他们回来了？”
鹿九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鼻子动了动。
她站起来，走到金城面前。
金城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怎么，小同志——”
鹿九抬脚就踹，“早看你不顺眼了。你在拖延时间，是吧？你和外面那些人是不是一伙的？你家团长能在深山老林吃到红烧肉、炒肝尖，还有……北京烤鸭？”
鹿九把自己说馋了，好久没有吃到北京烤鸭了。
上次吃，还是上次他带她吃的。
他卷好了鸭饼，喂给她……贼香。
鹿九的小短腿，又快又狠。金城被踢中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山洞墙壁上。
好巧不巧，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
李政安沉着脸没有说话。
那个老兵立马去查看金城的情况，“晕了过去，后脑勺有个大包，恐怕需要送医治疗。”
九个战士中，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看鹿九的眼神，带上了不满。
一个高大壮硕的战士气势汹汹地朝鹿九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胸膛鼓得像座山：“小孩，你敢打俺排长？”
鹿九仰起头，“嗯，我敢了，你怎地？”
“我……”
“傻大个子，你猜别人为啥都不吱声？没看你的战友都在检查枪械、准备战斗吗？”
李政安深深地看了鹿九一眼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金城，大喝道：“准备战斗。”
他给老兵，使了个眼色。
老兵立马会意，着手安顿金城。
李政安开始做战斗部署，余光瞥见鹿九已经牵着驴走到洞口了，忙喊了一声：“你干啥去？”
“当然是到外面藏起来啊，”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劲儿。“咋地？你要给我配枪，让我和你们一起战斗吗？”
也不是不行。
李政安：“……”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