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北方山林，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鹿九披着她的黄绿色外套，缩在小毛驴身后，听了一夜的枪声。
不止是这里，远处山谷中也有枪声传来。
天色微明的时候，两边的枪声才堪堪停住。
李政安站在洞口，正一条一条地下达命令——清点弹药、收拢伤员、押解俘虏、打扫战场。
鹿九听了一耳朵。
击毙九人，俘虏二人。我方牺牲一人，重伤两人，全员轻伤。
那位乌漆嘛黑的金城，已经醒了。
他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了两个俘虏旁边，嘴里塞了块破布，后脑勺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果然，李大指导员，早就知道这位有问题了。
说不定，昨天晚上那一出，就是专门给这位乌漆嘛黑设的局。
李政安的脸色很沉重。
这确实是个局，揪出了金城这个潜伏在特务连多年的鬼子间谍。
副团和连长那边应该也很顺利。
但是。
大熊牺牲了。
就是战前被鹿九骂“傻大个子”的那个高大壮硕的战士。
还有两个重伤的，失血过多，眼看撑不到医院。
这是用战士的血肉换来的胜利。
李政安蹲下身，握住其中一个的手。
周强。
此刻他躺在担架上，浑身上下全是血，胸口的衣服被剪开了，露出几个黑洞洞的枪眼。
医护兵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
“指导员，别……难过。”周强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李政安握紧他的手：“少说话，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指导员。”周强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我，穿上……这身衣服，就……知道有，有这一天。”
鹿九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她看着周强胸口那几个枪眼，又看了看他的呼吸频率，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忽然开口了。
“其实，也许还能救一救。”
李政安猛地转过头，“你懂医术？”
鹿九说：“医术还没开始学，但是略懂法术。”
李政安听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胡说八道，气血上涌，就要发火。
周强的眼睛却是一亮。
鹿九赶紧解释：“法术是法医技术的简称。”
她专门研究过创伤急救，这辈子又在公安局和一个法医师傅“进修”过，取个把子弹完全没问题。
李政安一脸严肃的警告她：“不要在这个时候开这种玩笑。”
“指导员大哥，”鹿九认真地看着他，“我取过很多次子弹，经验丰富，你放心。其实法医和军医没差太多……”
一口气的事儿。
死了交给法医。
人活着就进ICU。
何况这个周强……
鹿九的目光落回周强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身中五弹，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失血过多。
只需取出弹头、结扎出血血管、缝合创口，暂时维持生命体征平稳即可。剩下的事，就是后方医生的事了。
李政安还没说话。
周强先开了口，“你……来吧。我信你。”
李政安看了鹿九两秒钟，一咬牙点了头。
“需要什么？”
“医药箱，干净的布，烧一锅开水。”
鹿九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医药箱，然后对周强说：“先消毒。麻药不多，你挺着点。”
周强“嗯”了一声。
“指导员，给他嘴里塞块木棍，再来两个人按住他的四肢。”
手术开始了。
鹿九的手很稳。
她在创口里快速而精准地找到子弹。
第一枚子弹卡在锁骨下方。
周强整个人绷紧了。
她用止血钳，夹住，一拧，一提。
弹头“叮”的一声落在石头上。
周强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颤，木头棍直接从嘴里掉出来了。
李政安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
鹿九没停。
……
最后一颗嵌得最深，在脊柱旁边，离脊髓大约5厘米的距离。
鹿九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动那颗 。
止血，填塞，包扎。
“能撑到医院。”她说。
手术刚做完，鹿九的耳朵动了。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三辆车。一辆吉普，两辆军卡。
还有人的声音。
一辆军卡上鱼贯跳下来二十人。他们步履整齐，步幅基本一致，身负武器但是举重若轻。
这才是人民军队走路的声音。
“有人来了，自己人。”鹿九对李政安说。
李政安点了点头，算算时间，应该是副团他们到了。
“辛苦你了。”他说。
脸上有庆幸，也有失落。
就在鹿九给周强取子弹的时候，另一个重伤的战士——肺叶和心脏附近各中一枪——没能撑住。
鹿九顺着李政安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战士和大熊并肩躺在一起，悄无声息。
鹿九走过去，将大熊的眼睛闭上。
对不起，你不是傻大个，你是英雄。
鹿九转身走回小毛驴旁边，蹲下来，然后拿布擦手上的血，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辈子学医，挺好。
上辈子她是公安大学毕业的，从警。
这辈子学完医，就从军吧，当个军医。
让人民子弟兵少些流血牺牲。
她蹲在那里盘算着以后的学业和从军路。
战士们开始陆续撤离。
山洞里渐渐空了。
卫戍区某主力团副团长阎望，走进山洞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战场已经基本收拢完毕。
敌人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清走。
俘虏和金城已经被押走了，牺牲的战士和重伤员已经抬下山。
李政安去医院之前，把这个“误入山洞的小姑娘”和她的小毛驴，交接给了他。
小姑娘小小一只，自顾自地蹲在小毛驴身边。
一张小脸白皙清透，精致昳丽，乌黑的大眼睛呆萌萌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衣服上、手上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可怜兮兮，像是谁被丢弃在这里的小花猫。
阎望站在洞口，收起嘴角漫不经心的弧度，半眯着眼睛，静静地注视她。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有点痒，有点奇怪。
这个姑娘，他一定曾经见过。只是他还没有想起来而已。
不然怎会如此眼熟！
阎望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以往二十多年从没有过的心安。
冥冥之中，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这姑娘的年纪。
看着好小。
要养几年。
不过没关系。
他大步走到鹿九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鹿九？”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鹿九抬头看他。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逆着光，她看不清脸。
但是！
三清祖师爷！
黑白无常和阎王老爷！
她看见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绿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