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滨江市“半岛”咖啡馆。
唐糖咬着吸管，看着坐在对面的沈若棠第三次挂断电话，紧接着又切回微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快要飞起。
作为认识了十多年的闺蜜，唐糖对这位女总裁的“工作狂”属性早已经见怪不怪。
唐糖是个心理咨询师，平时在诊室里听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大倒苦水，休息日就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今天套了件松垮的米色针织衫，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还在赶论文的研究生。
这身打扮，和对面一身高定职业装、连发丝都透着“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沈若棠坐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次元的生物。
眼看沈若棠准备接第四个电话，唐糖终于没忍住，伸手一把将她的手机抽走，干脆利落地反扣在桌面上。
“差不多行了啊，沈老板。”
唐糖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
“说好今天下午是闺蜜放风时间。你再盯着屏幕看，我可按特需门诊的咨询费给你拉账单了啊，一小时两千，谢绝还价。”
沈若棠被打断了工作，倒也没生气。
她捏了捏因为长期看屏幕而发酸的眉心，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
“并购部那边有个数据对不上，我让小李去核查了。抱歉，职业病。”
“你那不叫职业病，叫强迫症。”
唐糖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沈若棠脸上扫了一圈。
“遮瑕打得挺厚啊，昨晚又应酬到几点？”
“两点多吧。”
沈若棠语气平淡。
唐糖敏锐地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突然抛出一个查岗般的问题：
“你最近和林深怎么样？”
沈若棠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从并购案拐到自家老公身上。
她放下咖啡杯，神色自然地回答：
“挺好的啊。家里干干净净，饭菜每天变着花样做，没吵没闹的，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家里挺干净，那你们俩呢？”
唐糖一针见血。
沈若棠靠回沙发里，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我主外，负责赚钱养家；他主内，负责打理生活大后方。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不就是最健康的婚姻运行模式吗？”
听着这番堪比企业管理学教材的发言，唐糖简直想把手里的冰美式泼她脸上。
作为心理咨询师，唐糖见过太多在婚姻里自欺欺人的病患。
但像沈若棠这种，把商业KPI彻底平移到感情生活里，还觉得这套逻辑无懈可击的，真的是病得不轻。
“各司其职？你真当家里是若棠集团的分公司呢？”
唐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那你给这位负责后勤的林总监发年终奖了吗？我问你，林深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沈若棠被问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这几天林深的状态。
除了在厨房切菜，似乎就是待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点鼠标。
“他在家能忙什么？接点散单画几张图，或者捣鼓他那个教人做饭的短视频账号吧。”
沈若棠说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格温和，没什么野心，就喜欢搞这些修身养性的东西。”
“没野心？”
唐糖冷笑了一声。
“若棠，你是不是对你老公的专业能力有什么离谱的误解？”
沈若棠皱了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糖叹了口气，收起了刚才那副插科打诨的表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上周三，你去外地出差。我去你们家拿你落在玄关的税务文件。当时林深正在书房里忙，门没关严，我进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唐糖盯着沈若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他在跑什么项目的渲染图吗？”
沈若棠看着闺蜜严肃的表情，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
“什么项目？”
“滨江市下个月就要试营业的那家顶级艺术酒店，‘栖云’。”
唐糖吐出一个在近期滨江商圈极其响亮的名字。
“林深，是整个‘栖云’空间视觉和品牌引导系统的主创设计师。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弄一楼大堂的3D图。那案子的体量和级别，绝不是你口中那种打发时间的‘散单’。”
沈若棠彻底愣在当场。
“栖云”这个项目她当然知道。
那是由国内几家顶尖财团联合投资的标杆级项目，光是前期宣发就砸了天价。
这种级别的案子，业内多少资深设计团队挤破了头都拿不到，最后居然落到了林深手里？
而且，他不仅接了，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推进着。
“这……他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沈若棠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感。
“跟你提？”
唐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大总裁，你每天早出晚归，回家的时候他都睡了，早上你又急急忙忙出门。
就算他想提，你给他留过开口的时间吗？你满脑子都是几个亿的投资回报率，他就是接了联合国大楼的设计，你有空听他汇报吗？”
这番话像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精准地扎穿了沈若棠的防御系统。
她张了张嘴，试图用惯用的逻辑来为自己辩护：
“我忙也是为了这个家。公司现在几百号人指望着我发工资，我不拼命行吗？他既然接了这么大的项目，就该主动跟我说，搞这种闷葫芦作风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若棠。”
唐糖打断了她，眼神里透出一丝惋惜。
这句话一出，沈若棠把后半句辩解咽了回去。
“你记得你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唐糖搅弄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缓和下来。
“那时候若棠集团刚起步，你天天跑业务拉投资，累得胃出血。林深每天变着法子给你熬养胃粥。后来你身体好点儿了，为了让他多睡会儿，你每天早上亲自去城西那家老字号排队给他买生煎包，然后再开车送他去当时的设计公司上班。”
唐糖看着沈若棠微微僵住的表情，继续说道：
“那时候，你每天再忙，都会在晚饭时间给他打个电话；那时候，他哪怕只是画了一个让你觉得好看的logo，你都会兴奋地发朋友圈炫耀。”
沈若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那时候的日子很累，公司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但在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等她回去的那盏小灯，是她拼杀商场时唯一的退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唐糖叹气。
“是公司上市之后，还是你搬进那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层之后？你开始觉得他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你开始用对待下属的态度对待他。你觉得只要你给了他优渥的物质生活，他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当好你的后勤总管，对吗？”
“我没有这么想。”
沈若棠低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你的潜意识就是这么想的。”
作为心理咨询师，唐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若棠，你把他在感情里的包容，当成了他软弱可欺的筹码。你以为他离不开你，其实是因为他还在乎你。但人的耐心和爱，是会被消耗光的。”
沈若棠沉默了。
“他这个人就是脾气太好了，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不说出来。”
半晌，沈若棠才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潜意识里依然在为目前的僵局找台阶。
“脾气好不代表没底线。”
唐糖拿起手机，准备结束这场闺蜜间的谈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的沈若棠，留下了一句最中肯的忠告：
“若棠，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夫妻。记住一句话：越是平时不吵不闹、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下去的人，在心里攒够了失望之后，离开的时候就会越决绝。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会给你。”
唐糖去前台结了账，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咖啡馆。
沈若棠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唐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她拿起被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躺着十几条未读的工作群消息，但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点进去回复。
她点开了和林深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晚上。
【林深：汤炖好了，我给你留一碗？】
【沈若棠：不用，吃过了。】
再往上翻，满屏绿色的气泡，几乎全是林深单方面的询问。
“今晚回来吃饭吗？”
“降温了，多穿件衣服。”
“胃药放在你办公桌第二个抽屉了。”
她突然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海绵。
“栖云”项目的主创设计师。
原来这个每天在厨房里围着灶台转、被她嫌弃为“只会干鸡毛蒜皮小事”的男人，手里握着这么重的一张底牌。
沈若棠突然很想给林深打个电话。
但就在她的手指悬在语音通话按钮上时，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是陆承轩发来的。
【若棠，深证资本那边对附加条款的修改很满意。晚上有空吗？我在‘L'Amour’订了位子，开了瓶罗曼尼·康帝，为了庆祝初战告捷，一起吃个饭？】
沈若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愧疚强行压了下去。
她是若棠集团的CEO，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深证资本的投资砸实，她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虚无缥缈的私人情绪。
至于林深……反正他一直都在家里，项目的事，等晚上回去再随便问问就是了。
【好，晚点见。】
她快速回复完，拎起旁边的铂金包，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背影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