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
滨江市CBD核心区的江景大平层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中岛台吊灯。
林深戴着隔热手套，看着料理台上的那盘清蒸石斑鱼，陷入了沉思。
鱼早就凉透了。
如果这条鱼有思想，它现在大概会想自己跳进垃圾桶体面自尽
——原本火候刚好的蒜瓣肉，在经历了两小时的室温罚站后，现在已经柴得像一块刷了酱油的复合木地板。
身为一个对美学有追求的设计师，林深实在下不去手把它塞进微波炉里进行第三次物理超度。
吧台上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嗡嗡震动了两下。
屏幕上是熟悉的极简冷色调头像，来自他的妻子，若棠集团CEO沈若棠。
【有应酬先睡】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解释。
五个字，像极了甲方下达的修改意见，精准、高效、毫无商量的余地。
林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熟练地把屏幕按灭。
结婚三年，他早就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法则。
在沈若棠的逻辑系统里，吵闹和质问属于“情绪极度不稳定且浪费时间”的无效沟通。
如果他现在回一句“你怎么又这么晚”，大概率会收到一个公事公办的问号。
他叹了口气，把那条死不瞑目的石斑鱼连同旁边干瘪的芦笋炒虾仁一起，妥帖地超度进恒温保鲜柜。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作为一个在业界小有名气的自由设计师，林深的手原本是用来握数位笔、调整贝塞尔曲线和死磕CMYK色值的。
但这三年下来，这双手对火候的掌控、对葱姜蒜比例的拿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潘通色卡的敏感度。
清理完战场，林深解下灰色亚麻围裙，走到客厅一角的实木长桌前，翻开了MacBook。
白天被家务和琐碎占满，深夜才是属于“深·设计工作室”的接客时间。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打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点开设计软件，开始为一家精品咖啡馆做品牌VI的最后阶段调整。
鼠标轻点，沉浸在工作中的林深，眼神专注而锐利，和刚才那个在厨房里对着死鱼叹气的家庭煮夫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他现在的收入并不算差，每个月接几个单子，一两万的进账，不用打卡，足够他在这个城市活得很滋润。
但在年入千万、动辄谈论几个亿并购案的沈若棠面前，他这点“小打小闹”的爱好，可能只配归类为“预防老年痴呆的益智游戏”。
排完最后一张海报的版，林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摆着一个并不符合这间屋子极简冷淡风的物件——一个木质相框。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那天的草坪婚礼极其高效，因为沈若棠太忙了，连试婚纱都是在两个跨国会议的间隙挤出时间去的。
但照片定格的那一瞬，她是真的美。
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盘起的发梢上，她没有平时那种开董事会时的压迫感，微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甚至有些生涩。
林深至今都记得她当时在草坪上说的话。
“林深，公司刚上市，我可能没什么时间照顾家里。我这人脾气硬，也不太懂那些浪漫的弯弯绕绕……但是，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你信我。”
那时的林深，看着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却在爱情面前像个笨拙新手的女人，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握紧她的手，轻声说：
“没关系，我照顾你就好。”
他以为，婚姻是打辅助，她主外输出，他主内加血，只要水晶不爆，在哪条路上发育都一样。
可是三年过去了。
林深看着相框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很努力，努力把若棠集团推向了滨江市地产投资界的前排；
但她大概早就把婚礼上的那句承诺跟当年的招股书一起归档封存了。
在她的生活排序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优先级，应酬是第二，而他这个合法丈夫，现在的定位大概是“周末偶尔能碰上面并一起吃个早午餐的尊贵室友”。
时间指针悄然滑过凌晨两点。
“咔哒——”
安静的玄关处突然传来指纹锁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紧接着是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深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合上电脑，站起身往玄关走去。
“慢点，沈总，小心台阶……”
门厅里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沈若棠那件高定的黑色风衣已经压出了褶子，她闭着眼睛，眉头痛苦地紧蹙在一起，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旁边娇小的李助理身上。
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包厢里特有的浑浊空气、以及三种不同牌子的二手烟味，随着江风一起涌进这个原本干净清冷的家里。
“林先生，您还没睡啊？”
李助理正吃力地扛着她的老板换鞋，抬头看见走过来的林深，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打工人标准的疲惫笑容。
“嗯，吵醒你了吗？”
沈若棠似乎听到了声音，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却因为酒精根本无法聚焦。
她含糊地吐出一句，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把推开李助理，跌跌撞撞地朝一楼的洗手间冲去。
“呕——”
剧烈的呕吐声从洗手间传来，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林深快步走过去，刚想进洗手间帮她拍背，旁边的李助理却已经条件反射般窜了进去。
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特种兵，一手拿着温热的湿毛巾，一手端着漱口水，动作行云流水。
“沈总，吐出来就好受了，来，先漱漱口……”
李助理的声音轻柔且透着一股熟练的心酸。
“明天上午十点和建行王行长的会，我已经找借口推迟到十点半了，您可以多睡半小时……”
林深站在洗手间门外，看着李助理半跪在地上，熟练地替沈若棠顺着背。
这场面和谐得让人插不上手。
作为一个拿工资的助理，小李把“照顾老板”这项工作做到了极致的KPI标准。
林深伸在半空中的手停顿了两秒，最终无声地收了回来，插进了居家裤的口袋里。
那一刻，林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他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局外人。
甚至连递一杯水的资格，都被别人以一种更专业、更高效的职场态度给平替了。
“得，”
林深低声对自己咕哝了一句，转身走向厨房。
“我还是去泡蜂蜜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