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柏悦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将深秋的冷风彻底隔绝，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空气中交织着昂贵的木质调香水和金钱燃烧的醇甜味。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深灰色的西装。
来之前，沈若棠在玄关一边换高跟鞋一边随口催促：
“就是个随便的饭局，别磨蹭。”
林深信了。
事实证明，普通人永远不要试图去揣测一个年入千万的CEO对“随便”这两个字的定义。
在这个满眼皆是萨维尔街高定、杰尼亚和阿玛尼的名利场里，他这套不到五千块钱的成衣，就像是误入米兰时装周的优衣库打折款，透着一股清白且贫穷的局促。
“你先去那边拿杯喝的，我碰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沈若棠甚至没等林深点头，就径直踩着高跟鞋朝人群中央走去。
她今晚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挂脖礼服，后腰处做了大胆的镂空，配上冷艳的红唇，整个人气场全开。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练地从侍者托盘里顺走一杯香槟，游刃有余地切入几个西装革履的大佬中间，举杯的姿势标准得可以直接印上商务礼仪的教科书。
林深转过身，走向角落的长条餐台，给自己要了一杯苏打水。
“哥们儿，”
一个端着酒杯、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靠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空掉的香槟杯搁在了林深面前的台面上，顺手指了指远处的餐台：
“麻烦去跟后厨说一声，那边的伊比利亚火腿再切两盘过来，顺便给我换杯起泡酒。”
林深握着苏打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面前这位于总——刚才听别人这么叫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朴素的灰色西装，瞬间对自己的定位有了清晰的认知。
在这个总监起步、总裁遍地走的地方，穿成他这样又独自缩在角落喝无酒精饮料的，确实很像某个高级会所里没穿马甲的大堂副理。
“抱歉，”
林深语气温和，没什么被冒犯的恼怒，只是平静地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制服的侍者。
“您可能得找那位。”
胖老板愣了一下，目光在林深脸上转了一圈，立刻打着哈哈掩饰尴尬：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灯光太暗看走眼了，老弟别见怪啊！”说完火速端起新酒溜回了人堆里。
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微酸的涩味。
“林深。”
身后传来沈若棠的声音。
林深转过头，视线在触及来人的一瞬间，停顿了半秒。
沈若棠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身边并肩站着一个男人。
作为一名设计师，林深对画面的构图和人物的适配度有着本能的直觉。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开口介绍，仅凭这两人站在一起的视觉效果，林深脑子里就自动蹦出了两个字：
同类。
男人看起来三十四五岁，身高超过一八五，一身极具质感的暗夜蓝双排扣西装，金丝眼镜背后的双眼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但他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者才有的从容。
暗夜蓝与高级黑。一个温润挺拔，一个冷艳利落。
他们只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画面和谐得就像是准备携手登上《福布斯》封面的商业巨头，把周围的人自动降级成了背景板。
林深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突然就懂了，昨晚沈若棠提起“大学同学”时，那段长达五秒的诡异卡壳里，到底藏了多少信息量。
“介绍一下。”
沈若棠走到林深面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林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现在的语速，比在家里发号施令时慢了半拍。
“这是陆承轩，承轩资本的创始人，刚从华尔街回来。”
接着，她看向陆承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公事公办。
“这是林深。”
没有头衔，没有身份说明。
就像在介绍一件摆在客厅里但不太常用的家具。
陆承轩的目光在林深那套普通的成衣上不着痕迹地滑过，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后极其自然地扬起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主动伸出右手。
“你好，林先生。早听若棠提起过你。”
陆承轩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一直没机会见面。当年若棠结婚的时候，我正好在纽约盯一个并购案，没能赶回来喝杯喜酒。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这话段位极高。
既不经意间抖搂了自己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华尔街精英人设，又以一种熟稔的“娘家人”姿态，悄无声息地反客为主。
“你好。”
林深伸出手，回答得很简短。
两手相握的瞬间，林深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
那是一种掌控者习惯性的施压，暗藏着高高在上的打量与试探。
“林先生在哪高就？”
陆承轩收回手，顺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递给沈若棠，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今晚男主人。
“自由职业，做点设计。”
林深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设计行业好啊，自由度高，能有大把的时间兼顾家庭。”
陆承轩微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沈若棠。
“若棠这几年把集团带得这么猛，平时肯定顾不上家，林先生在背后绝对是‘贤内助’。若棠，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如果是在武侠小说里，这番话大概能化作实质的暗器。
表面上在夸你，字里行间却把“吃软饭的家庭煮夫”几个字贴在了林深的脑门上。
“他挺好的。”
沈若棠似乎完全免疫了这种高端局的阴阳怪气，淡淡地接了一句，便将话题强行拉回了她的舒适区。
“你刚才说，你们下一步的投资重点会往新能源赛道倾斜？”
“对，国内这两年的政策导向很明确……”
话题一旦切入资本运作和商业版图，林深就彻底成了局外人。
他端着那杯苏打水，安静地站在沈若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听着他们从新能源聊到AI大模型，从对冲基金聊到滨江市的地皮竞标。
陆承轩是个极其完美的聊天对象，他懂得如何把控节奏，既展现了华尔街的专业素养，又能恰到好处地抛出几个内行才懂的梗，引得沈若棠频频点头。
聊到兴起时，陆承轩忽然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说起来，你现在谈起项目来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倒是和大学时打辩论赛一模一样。我还记得大三那年决赛，我把三辩的陈词稿落在了图书馆，你在后台差点把我生吞了。”
沈若棠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常年紧绷的嘴角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个林深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生动笑容。
“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我临时替你上场，那年的冠军早被法学院拿走了。”
她甚至带着几分无语，极其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带着点娇嗔意味的小动作，让林深觉得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有些滑稽。
结婚三年，沈若棠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台精准运行的印钞机，理智、冷硬、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才会褪去CEO的铠甲，露出属于“人”的鲜活和小脾气。
林深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披着商业交流的外衣，明目张胆地共享着一段他连旁听资格都没有的过去，觉得自己不仅多余，甚至有点像个负责打光的场务。
“哎哟！老远就看着像你们俩，走近一看还真是！咱们金融系的金童玉女再现啊！”
一个浑厚爽朗的男声大煞风景地打断了这温馨的怀旧局。
来人是滨江市总商会的张副会长，也是若棠集团的几个重要合伙人之一。
老头端着酒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承轩啊，你小子可算舍得回来了！当年你出国，咱们若棠可是……”
张会长说到一半，大概是雷达终于接收到了周遭的信号，猛地踩了刹车。
他生硬地把话锋一转，视线终于落在了旁边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林深身上。
“哟，这位面生啊。”
张会长的目光在林深那套不够档次的西装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随意。
“若棠，不介绍一下？这是你们公司新招的特助，还是你带的新人？”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断流。
陆承轩微笑着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只是用余光扫向沈若棠。
林深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他看着沈若棠，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一秒。
两秒。
沈若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目光在张会长和林深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林深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与迟疑。
林深只是觉得，手里的苏打水在这两秒钟里，彻底跑光了气，变成了一杯索然无味的白开水。
“张会长误会了。”
沈若棠终于开了口，声音迅速切换回了那种标准的、毫无起伏的社交频道：
“这是我先生，林深。”
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挽着他的手臂宣誓主权，平淡得就像是在介绍季度财报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点。
“哦哟！原来是林先生！失敬失敬！”
张会长毕竟是千年的狐狸，短暂的错愕后，立刻无缝衔接上一副热络的笑脸，举起酒杯。
“刚才眼拙，林先生别介意啊！若棠平时把你藏得太深了，咱们这帮老家伙今天也是借了光才见着真人！”
“张会长客气了。”
林深扯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得体微笑，举起手里那杯没气的苏打水，与对方的香槟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
林深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液体咽下去，稍微有点噎嗓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重新和张会长切回商业频道的沈若棠，又看了一眼对面始终保持着温润笑意、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陆承轩，安静地往后退了半步，非常识趣地，将自己重新折叠进了那片无人关注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