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滨江市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断崖式降温。
连绵的阴雨把这座钢铁森林泡在了一层湿冷的灰雾里。
大平层里的恒温系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运转，但林深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滋滋地冒着寒气。
“栖云”酒店的项目进入了最要命的冲刺阶段。
一楼大堂挑高十二米的光影视觉需要重新建模，几百个切面的参数，差一个小数点，甲方那边就能让你把图纸生吞了。
林深已经在书房里连轴转了四个通宵。
他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用力捏了捏涨痛的眉心。
屏幕上的3D线条开始出现重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没嚼碎的玻璃渣，咽口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一口灌下冷透的黑咖啡，结果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激得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林深拉开抽屉，翻出电子耳温枪，“滴”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刺眼的红字：38.5℃。
难怪敲键盘的手指一直在飘，原来大脑CPU已经因为散热不良快烧坏了。
林深撑着桌沿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他扶着书架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黑视褪去，才拿起手机。
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干干净净。
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沈若棠发来的工作简报：
【城南项目收尾，这两天睡公司附近酒店，不回了。】
林深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四个字：
【我发烧了。】
停顿了两秒，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个干净。
删完之后，心里反而涌起一种黑色幽默般的轻松感。
发过去干嘛呢？大概率只会收到李助理代发的“沈总在开会，您先吃药”，或者沈若棠百忙之中抽空转过来的一笔两万块钱“医疗慰问金”。
资本家总是习惯用钱解决一切麻烦，他就不去讨这个嫌了。
林深套了一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戴上口罩，自己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市中心医院的输液大厅，永远充斥着消毒水味和令人焦躁的白噪音。
小孩子的哭闹、家属的抱怨，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网。
林深拿着吊瓶，找了个靠角落的冷板凳坐下。
护士过来扎针，拍了拍他的手背，皱了皱眉：
“帅哥，你这烧得脱水了，血管扁得都找不着。一会儿自己按紧点啊，没家属陪着吗？”
“没，就我自己。您扎吧。”
林深隔着口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冰冷的药液顺着导管滴进静脉。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互相排队缴费、端茶倒水的人群，默默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打点滴最大的不便，不是孤独，而是你想去洗手间的时候，连个帮你举吊瓶的架子都找不到。
三瓶药水滴完，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烧退下去了一点，但身体那种被抽干的虚弱感反而加倍反扑。
林深打车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连冲锋衣都没脱，因为发烧带来的畏寒让他手脚冰凉。
他径直走进厨房。
成年人生病了可以没人管，但药不能停，饭不能不吃。
他现在喉咙痛得咽不下任何硬物，只能拉开冰箱，把半只乌鸡和几片厚切姜片扔进小炖锅里，又极其敷衍地给自己蒸了一小碗水蛋。
做完这些，林深已经没力气站着了。
他把水蛋端出来，原本想等凉一点就着吃药，但刚走到沙发边，双腿就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药效上来了。
他顺势倒在宽大的沙发里，把自己紧紧裹在那件黑色的冲锋衣里，很快陷入了沉重而混乱的昏睡中。
……
晚上九点半。
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沈若棠推开门走了进来。
城南项目的签约非常顺利，连日来的公关危机彻底解除。
她今天心情极佳，回来的路上，甚至破天荒地让小李去法式甜品店打包了一份栗子蒙布朗——那是林深以前提过一次觉得好吃的甜品。
全当是为这几天的冷战抛个台阶了。
屋子里留着一盏玄关灯。
沈若棠换好鞋，第一眼就看到了中岛台上的那个炖锅，以及餐桌上那碗卖相不错的蒸水蛋。
她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
哪怕冷战了几天，他还是做好了饭。
这就对了嘛，婚姻的常态就是互相给个台阶下，大家各司其职，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她把蒙布朗的盒子放在桌上，视线一转，看到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林深。
他身上竟然还裹着一件全副武装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呼吸声听起来比平时重很多。
沈若棠放轻脚步走过去。
其实，只要她弯下腰，靠近哪怕半尺的距离，就能闻到那件冲锋衣上浓重的医院消毒水味；
就能看到林深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就能摸到他滚烫的额头。
但她没有。
沈若棠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几天陆承轩在沁园门口说的话：
“你说的工作，是在家画几张没人看的图纸？”
沈若棠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烦躁。
她在外面为了几百号人的饭碗喝得快要胃出血，而她的丈夫，在家里做个饭，就能安安稳稳、毫无负担地在沙发上睡个好觉。
哪怕在暖气房里穿着冲锋衣睡觉这种行为有些怪异，她也只当是他搞艺术的人特有的某种古怪癖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储物柜前，抽出一条灰色的羊绒薄毯，走回去，单手抖开，随意地盖在了林深的冲锋衣上。
动作熟练，就像每天早上出门前给门口的绿植浇了一杯水。
“在家里还穿这么多，也不嫌捂得慌。”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走向餐厅。
她今晚在庆功宴上吃了不少，并不饿，但看着那碗温热的水蛋，她还是拿起勺子，心安理得地吃掉了一大半。然后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洗去了一身的班味。
吹干头发，沈若棠躺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习惯性地回了几封邮件，很快便沉沉睡去。
……
凌晨两点。
林深在极其难受的憋闷中醒来。
他出了一身透汗，贴身的衣服黏腻地粘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像冰块一样贴着脊背。
原本盖在身上的那条羊绒薄毯，有一半已经滑到了地板上。
喉咙干得快要裂开。
林深撑着沙发的扶手坐起来，视线在一片昏暗中缓缓聚焦，落在了餐厅上。
中岛台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粉色甜品盒，像个嘲讽的标本。
而他为了方便吞咽病号药特意给自己蒸的那碗水蛋，少了一大半，旁边的勺子上还沾着口红印。
她回来过了。
林深迟缓地转过头，看向主卧。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漏出半点光线。
所以，事实是：
她回来了，看到他大热天在暖气房里穿着冲锋衣睡觉，没觉得不对劲；
她心安理得地吃掉了病人的病号餐；
她完成任务般地扔了一条毯子，然后舒舒服服地洗澡睡觉了。
整个过程，她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他生病了”的明显线索。
其实只要她伸手碰他一下，她就会知道他烫得像块烙铁。
可是她连碰都没碰。
林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条羊绒毯。
质地极其柔软，价格不菲。
他攥着毯子的边缘，突然极其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些渗人。
这段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陆承轩那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也不是沈若棠在工作上的强势。
而是这种深入骨髓的、让人叹为观止的“无视”。
她给他盖毯子、买蛋糕，不是因为心疼，只是在执行一种名为“恩赐”的后台程序。
就像给扫地机器人插上充电线，谁会去管扫地机器人是不是主板烧了？
林深站起身，走到客卫，打开了顶灯。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底布满血丝。活脱脱一个刚从急诊科跑出来的难民。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面无表情地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水槽里，也把这三年来最后一点名为“不甘心”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当所有的期待都被现实证明是自作多情时，执念就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伪命题。
林深抽出纸巾擦干脸，走出客卫。他看都没看主卧那扇门一眼，也没有去看桌上那个昂贵的蒙布朗。
他拖着虚弱但异常清醒的身体，径直走进了书房，“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点开桌面上“栖云”的工程文件，双手放回键盘上。
38.5度退下去后，大脑迎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绝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