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烤得柏油路直冒青烟。
桑塔纳领头，后面跟着几辆排气管改装过的破摩托，轰鸣声震得路边树叶直往下掉。
陆沉坐在副驾驶上，蛤蟆镜推到头顶，手里把玩着那张刚捂热的委任状。
“少爷，这就快到了。”赵大熊踩了一脚刹车，指着前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门头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青云县招商局”几个字连那个“商”字都少了一半。
黄毛把摩托车一停，甩棍在手里颠了两下，凑到车窗边献殷勤。
“陆局，要不要兄弟们先冲进去探探底？”
陆沉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烟头的台阶上，脚底碾了两下。
“探什么底，少爷我是来当领导的，又不是来抢劫的。”
他把花衬衫的领子往外翻了翻，大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不过气势得拿捏住。大熊，跟我进门。”
赵大熊咧开厚嘴唇，两百多斤的体格往那一杵，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黄毛心领神会，一脚踹开招商局一楼的玻璃大门。
劣质的铝合金门框发出难听的吱呀声，玻璃跟着剧烈晃荡。
大厅里的景象，让陆沉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屋里乌烟瘴气，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一股发霉的报纸味直冲脑门。
角落里摆着张破茶几，四个穿着衬衫的科员正光着膀子打升级。
“对K！要不要？”
“我炸了！拿钱拿钱！”
这群人玩得正起劲，连大门被踹开都没人抬头看一眼。
只有最里面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
这是招商局副局长，也是这地方实际的地头蛇，王建国。
王建国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吸溜了一口茶。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报纸，连眼皮都没往上抬。
这老狐狸显然是接到了县里的风声，准备给新来的空降兵一个下马威。
黄毛看不惯这场面，拎着甩棍就要上前。
陆沉抬手拦住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到那群打牌的科员旁边。
“哥几个玩挺大啊？十块钱一把？”
一个胖科员叼着烟，头也不回地甩出一把牌。
“去去去，办业务去隔壁工商局，咱这儿今天不接待。”
陆沉笑了。
他伸出手，直接把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零钱全划拉到自己怀里。
胖科员急了，猛地站起来就想骂娘。
结果他一抬头，对上了赵大熊那双充满血丝的牛眼，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
“你……你谁啊你！敢在政府机关抢钱？”胖科员往后缩了半步。
陆沉把那把零钱在手里抛了抛，转身走向王建国的办公桌。
“王副局长是吧？好兴致啊。”
王建国放下报纸，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冷眼看着陆沉。
“年轻人，不管你是什么背景，到了青云县就得守青云县的规矩。”
他敲了敲手边的桌面，语气里带着常年混迹基层的傲慢。
“把钱放下，带着你这群社会闲散人员出去。不然我这就给公安局打电话。”
王建国笃定，这个细皮嫩肉的京城少爷被这阵势一吓，肯定得乱了阵脚。
官场上讲究和气生财，这小子绝不敢第一天就撕破脸。
可他偏偏碰上的是陆沉。
陆沉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惊慌失措的科员。
他目光落在那把精致的紫砂壶上。
这玩意儿放在青云县这穷得叮当响的地方，扎眼得像头上的虱子。
“这壶泥料不错，顾景舟的仿品？”陆沉指了指紫砂壶。
王建国冷笑一声，以为陆沉是在套近乎。
“算你识货。这可是县长亲自送我的，平时我都舍不得用。”
“是吗？”陆沉眼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退后半步，眼神一寒。
“大熊，我不喜欢这壶的造型。”
赵大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根本不需要第二句吩咐，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抡了过去。
“啪啦！”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把被王建国视若珍宝的紫砂壶，瞬间碎成了满桌子的泥渣。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了王建国一身。
“啊——我的壶！”
王建国惨叫一声，捂着脸跳了起来。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打牌的科员们手里的扑克撒了一地。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局长连句狠话都不放，上来就砸东西。
“你疯了！你敢在国家机关打砸抢！”王建国指着陆沉的手指直哆嗦。
陆沉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委任状。
“啪”的一声，狠狠拍在王建国的脸上。
纸张贴着王建国的鼻梁滑落，掉在满是茶水的桌面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新上任的招商局正局长！”
陆沉一脚踹在红木办公桌上。
沉重的实木桌子硬生生平移了半米，撞在王建国的肚子上，把他顶到了墙角。
“拿着国家开的工资，在这儿光膀子打牌、喝茶看报。”
陆沉指着屋里所有人，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外商没引来一个，自己这摊子搞得像个烂窑子！”
“青云县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你们还有脸用这么贵的紫砂壶？”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还带着一股无法反驳的威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帝王术中的雷霆手段，不需要讲究什么循序渐进。
既然要立威，那就直接把这群基层老油条的心理防线彻底踩碎！
黄毛带着几个小弟适时地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棍子敲打着掌心。
胖科员最先绷不住了。
他两腿打颤，扶着茶几才没瘫下去，结结巴巴地开口。
“陆……陆局，我们错了，我们这就把牌收了。”
陆沉没搭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王建国。
“王副局长，县长送的壶碎了，要不要我亲自去给他道个歉？”
王建国此刻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傲慢。
他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赵大熊，再看看陆沉眼底透出的狠劲，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哪是来镀金的少爷，这分明是个活土匪！
“不……不用了陆局，壶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的。”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直身体，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陆局，局里的情况您不了解。”
“咱们县这穷乡僻壤的，根本没外商愿意来。”
为了转移陆沉的怒火，王建国果断把皮球踢了出去。
“这不能全怪我们不作为，主要是底下的乡镇不配合啊。”
王建国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睛滴溜溜转。
“尤其是城关镇那个女镇长柳岩，仗着脾气大，回回咱们局里带人去考察，她都把人骂走。”
“陆局您要是真想搞招商，得先把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才行啊。”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不可谓不毒。
那城关镇的女镇长在青云县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软硬不吃。
王建国就等着陆沉一气之下去碰个头破血流。
黄毛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吐了口唾沫。
“陆局，这老小子糊弄您呢，要不要兄弟们去把那女镇长绑来？”
王建国吓得脖子一缩。
陆沉却摆了摆手。
他拉过一把没有沾水的椅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大刀阔阔地坐下。
碰骨头？
少爷我这十五年装孙子，最讨厌的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陆沉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烟。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缭绕中，脸上的冷厉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京城大少爷专有的轻浮笑意。
“啃骨头多累啊，少爷我的牙口娇贵得很。”
陆沉弹了弹烟灰，指着刚才打牌那几个科员。
“那谁，别在那装死。”
胖科员浑身一激灵，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
“陆局您吩咐。”
陆沉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大厅，又指了指门外的黄毛。
“把这破桌子给我撤了。”
王建国愣住了。
“陆局，桌子撤了咱们在哪办公啊？”
陆沉吐出一个烟圈，笑骂了一声。
“办个屁的公，就你们这破地方能办出什么业务来？”
他朝着黄毛打了个响指。
“去，到街对面那家小卖部，给我搬张全自动麻将桌过来。”
整个大厅的人全傻眼了。
刚才还大义凛然批判他们打牌的新局长，转头就要搬麻将桌？
这反转来得猝不及防，王建国脑子彻底死机了。
黄毛倒是反应快，兴奋地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赵大熊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有些不解地凑过来。
“少爷，咱们这算是在招商局扎根了吗？”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叫筑巢引凤。”
“急什么，先打两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