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阳光大咧咧地照进青云县招商局。
原本冷清的一楼大厅，现在热闹得像个赌场。
全自动麻将桌运转的哗啦声，完美盖过了窗外的知了叫。
陆沉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华子，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
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面结实的锁骨。
他哗啦一声推倒面前的牌。
“清一色碰碰胡！”
“掏钱掏钱，少爷我今天手气挡不住。”
陆沉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黄毛苦着脸，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陆局，您这哪是打牌，您这是进货啊。”
赵大熊憨憨地挠了挠头，把面前的硬币往前一推。
角落里的王建国端着个搪瓷缸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天那把被砸碎的紫砂壶就是前车之鉴。
就在陆沉准备洗牌再战的时候。
大厅的铝合金玻璃门发出一声惨叫。
“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玻璃剧烈晃荡着，差点碎了一地。
逆光中站着个女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职业装，头发随意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劲。
这女人五官生得明艳大气。
偏偏身上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火爆脾气。
她瞪着大厅中央那张全自动麻将桌，胸膛剧烈起伏。
手里攥着的一叠厚厚的文件，被她捏得变了形。
陆沉挑了挑眉，手里的麻将牌在指尖转了个圈。
“美女，来办业务还是来凑局啊？”
陆沉吹了个口哨。
“我们这正好三缺一。”
柳岩听到这吊儿郎当的腔调，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她大步冲到麻将桌前。
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散落一地。
“你就是昨天新上任的那个招商局长陆沉？”
柳岩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这哪里是国家干部，分明就是个街头混混。
陆沉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如假包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呼之欲出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秒。
“你这脾气够辣的，哪条道上的？”
柳岩气极反笑。
她一把将手里的文件狠狠砸在陆沉面前。
散开的纸页上，全是各种申请资金和项目的报告。
“我是城关镇镇长柳岩！”
“我今天来，是找你们招商局要说法的！”
柳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震得王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抖了一下。
“我们城关镇两万口人等着吃饭，你们招商局倒好，在这聚众赌博！”
陆沉连那堆文件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黄毛手里接过打火机，慢条斯理地把烟点上。
“要说法？少爷我连自己的工资还没看到呢，拿什么给你？”
“别跟我打官腔！”
柳岩的手指快指到陆沉的鼻子上了。
“我们镇今年一万吨的红富士烂在树上！”
“为什么？因为进山的那条路断了三年没人修！”
“运输车根本进不去，果农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血全烂掉。”
她越说眼眶越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好不容易拉来两个考察的果汁厂老板。”
“你们招商局一句没有政策扶持，直接把人给打发了！”
“我为了拉点投资，鞋底都跑穿了三双。”
柳岩指着自己满是灰尘的皮鞋。
“你们呢？坐在这里吹空调搓麻将！”
“这穷山沟沟本来就没人愿意来，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城关镇往死里逼啊！”
陆沉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闪过的精光。
他看似漫不经心，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交通瘫痪。
农副产品滞销。
缺乏深加工产业链。
这哪里是抱怨，这分明是一份送上门的绝佳经济情报。
帝王术讲究暗访明探。
坐在办公室里看一百份粉饰太平的报告，都不如听基层干部指着鼻子骂几句来得真实。
城关镇的痛点，恰好可以作为他撬动全县经济的一块垫脚石。
陆沉心里有了计较，脸上的纨绔笑容却更盛了。
他弹了弹烟灰，冲着柳岩吹了口轻薄的烟圈。
“柳镇长，生意不是这么谈的。”
“你光说你们那儿路烂果子酸，哪个冤大头愿意投钱？”
“你！”柳岩被烟圈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这女人就是脾气太爆，不懂变通。”
陆沉指了指身边的空椅子，语气里透着股财阀大少的恶劣。
“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态度。”
“不如你坐下来，陪少爷我摸两把牌。”
“要是把我哄高兴了，说不定我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修你那条破路了。”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黄毛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这镇长看着就是个火药桶，陆局这是在往里扔炸药包啊。
果然，柳岩的脸色从白转青。
她端起桌上陆沉刚倒的一杯热茶，毫不犹豫地泼了过去。
“人渣！”
陆沉早有准备，脑袋往旁边一偏。
茶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越过麻将桌，直直地泼向后方。
正好全泼在了缩在角落装死的王建国背上。
滚烫的茶水隔着薄薄的衬衫渗进去。
王建国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嗷！”
他惨叫一嗓子，捂着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亲娘哎，烫死我了！”
王建国疼得原地打转，却不敢对柳岩发火。
柳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活该！”
她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透着深深的失望。
“青云县的招商引资落在你这种人手里，算是彻底完了！”
她连桌上的文件都懒得收，转身就往外走。
那背影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柳镇长，文件不拿了？”陆沉在后面喊。
“擦屁股都嫌硬！”
柳岩头也不回。
她快步走到玻璃门前，手刚搭上门把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难听的叫骂声。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十个黑压压的人影堵在了台阶下面。
这些人皮肤黝黑，手里拿着铁锹、锄头，还有人拎着生锈的钢管。
领头的是个光头汉子。
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的刀疤，嘴里叼着根牙签。
柳岩拉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光头汉子一脚踩在招商局的台阶上。
他手里那把沾着泥的锄头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串火星子。
他身后那些拿着农具的人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大有一言不合就冲进来砸店的架势。
有人举着钢管敲打着铝合金门框。
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建国连烫伤都顾不上了，直接四肢着地钻进了办公桌底下。
黄毛和几个小弟摸出了腰里的甩棍。
陆沉坐在麻将桌前，慢悠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赵大熊上前一步，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像一头即将护食的猛兽。
光头汉子吐掉嘴里的牙签，冲着大厅里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哪个叫陆沉？给老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