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鸢走进去。
店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劣质洗衣粉、散装八角和熟透了的香蕉的味道。
头顶上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风是热的。
货架是木头打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黑。
阮知鸢走到洗护用品那一排。
她微微弯着腰，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扫过。
没有她用过牌子，甚至连她见过的都没有，连平时在电视上常见的那几个牌子，在这里看着也有些奇怪。
她拿起一瓶粉色的沐浴露，瓶身有些发黏。
目光落在标签上。
不是“舒肤佳”，是“舒肤佳人”。
“……”
她愣了一下，默默把瓶子放回原处。
又看向对面的一排小铁罐牛奶，红色的罐子，上面画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
她多看了两眼。
上面印着三个字：旺子牛奶。
不是旺仔。
阮知鸢抿了抿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倒也不是嫌弃，就是有种真实感，像掉进了一个跟她原本的世界完全脱轨的平行时空。
这里的一切粗糙又敷衍，却带着股莫名的生命力。
她叹了口气。
最后在角落里，找了一块包装最简单的透明香皂，又拿了一把木梳。
刚直起腰，她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黏，像夏天化在手心里的糖，让人很不舒服。
阮知鸢呼吸轻顿，她转头看过去。
收银台后面的暗处，摆着一张折叠钢丝床。
床上半躺着个年轻男人。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领口洗得变形的白背心，头发染成了有些发焦的黄毛。
是外面大妈的儿子?
他手里捏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眼睛没看手机，而是径直越过货架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阮知鸢。
从她白皙的脖颈，到收紧的腰线，再到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细直的小腿。
眼神里的打量不加掩饰。
阮知鸢心里猛地一紧，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耳根发毛。
她从小到大，喜欢她追她的男生不在少数，但每当有人想靠近她时，她就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逃避，不想和人相处。
而且她周围的男生，都是一个圈层的人，彼此父母都熟，就算有心思，也是克制而体面的。
没人会这么赤裸裸的，像盯着猎物一样看她。
那黄毛见她看过来，没躲，反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有点黄的虎牙。
他动了动身子，似乎想从钢丝床上坐起来。
“强子！死里面啦？出来把这几个西瓜搬进去！”
门口传来大妈的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黄毛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啊！”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路过阮知鸢所在的货架时，脚步故意放慢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几天没洗澡的汗味飘过来。
阮知鸢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捏着香皂，不敢轻举妄动。
几乎是男生走出去的瞬间，她就转过身，快步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下。
“阿姨，结账。”声音有些抖，语速比平时也快了很多。
大妈笑眯眯地走进来算钱。
黄毛在门口搬西瓜，眼睛却还时不时地往里瞟。
阮知鸢连找零的硬币都没拿稳，掉在收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胡乱抓起硬币塞进小包里，抓起香皂和梳子，头也没回地快步走出了小超市。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重新站在阳光下，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镇子上还要待多久但感觉短时间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
*
回到老洋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陈岚着急忙慌的声音。
“哎哟，这可怎么办，这水管子怎么说爆就爆了！”
阮知鸢推开门。
院子里的水龙头不知道怎么坏了，水正哗哗地往外喷，流了一地。
陈岚正挽着裤腿，拿着个破抹布拼命想堵住漏水口，急得满头大汗。
“岚姨。”
阮知鸢赶紧走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知鸢，你可算回来了！”
陈岚像看到了救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居委会刚才打电话，说前街老王头高血压晕倒了，他儿子不在家，让我赶紧去搭把手送医院。这水管子我又修不好，我已经给修水管的老师傅打电话了，他一会儿就来。”
陈岚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一拍大腿，停住了。
“坏了！”
她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北山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酒吧后门仓库的钥匙了，他晚上要清点酒水，没这钥匙不行。”
陈岚转过头，看着阮知鸢。
“知鸢啊，岚姨实在走不开，这人命关天的。你能不能受累，去给北山送趟钥匙？”
阮知鸢愣了一下。
去酒吧？找俞北山？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那个荒唐的梦，手指下意识地卷紧了包包的带子。
“我……”
她张了张嘴，有点想拒绝。
“顺着门前这条街一直走，到那个大榕树底下往右拐，走两百米就到了。招牌很大，叫‘破浪’，北山开的。”
陈岚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那串湿漉漉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岚姨先走了啊，修水管的师傅来了你给开个门！”
说完，陈岚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院子。
阮知鸢站在满地积水的院子里，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