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林场的清晨，本来该是大喇叭里放着广播，家家户户冒炊烟的时候。
可今天，陆凡家门口那块空地上，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雪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个个揣着袖子，哈着白气，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眼神里，有看笑话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
“听说了吗？今儿个是最后期限，陆凡要是拿不出五百块，房子就得收走。”
“五百块？把他骨头拆了卖也不值这个数啊！这回他是真完了。”
“可惜了那三个媳妇，还有那三个娃，造孽哟。”
“活该！谁让他娶那么多媳妇儿？该他有这一遭！”
人群正中间，房管主任王德发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正跟个大爷似的坐在一把折叠椅上。
身后站着几个保卫科的临时工，手里拎着撬棍和铁锹，一副随时准备拆家的架势。
王德发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一双绿豆眼色眯眯地在站在门口的两个女人身上打转。
苏映雪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煞白一片，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插在兜里。
在她旁边，白晓柔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怀里紧紧搂着女儿陆思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我说两位大妹子……”
王德发那公鸭嗓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优越感。
“这日头都爬上树梢了，陆凡那个二流子人呢？
该不会是怕还不上钱，连夜跑路了吧？”
苏映雪冷冷地抬起头，声音像是冰碴子：“王主任，约定的时间是三天。今天太阳还没落山，你急什么？”
“嘿！死鸭子嘴硬！”
“那小子什么德行全林场谁不知道？
别说三天，就是给他三年，他也变不出五百块钱来！”
他站起身，晃着满身肥肉走到苏映雪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股子烟臭味直往苏映雪鼻子里钻。
“映雪妹子，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没商量。
只要你点个头，晚上来我办公室谈谈心，这房子的事儿嘛……咱们可以慢慢聊！”
顿了顿，王德发再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
“如果咱们聊的好，我单给你批一套福利房也不是不可以！”
苏映雪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厌恶：“王德发，你无耻！”
“哼！给脸不要脸！”
王德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大手一挥。
“保卫科的！给我动手！把里面的东西都扔出来，再去给门上贴封条！我看谁他妈敢拦着！”
“哇！！！”
被苏映雪护着的女儿陆思雨终于忍不住了，展开双臂大哭起来。
“你们都是坏人！谁也不许动我家！我爸爸会回来的！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你爸爸？你爸爸他就是个废物！除了会给你找新的小妈，他还会干什么？”
王德发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推搡白晓柔。
就在那几个保卫科的人举起铁锹，准备砸门锁的时候。
“住手！我看谁他妈的敢砸我家门！”
刚刚从山上下来走进林场的陆凡大吼一声，跟在他旁边的赵大叔也瞪着双眼扫视着现场众人。
“陆……陆凡？”
苏映雪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陆凡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那股子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血腥气和煞气，硬是逼得那几个保卫科的临时工手里的撬棍都拿不稳了。
他径直走到家门口，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白晓柔和强装镇定的苏映雪，最后目光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女儿陆思雨身上。
陆凡挤出一丝温柔，伸出满是伤口的大手，在女儿头上轻轻揉了揉。
“别哭，爸爸回来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王德发。
王德发被陆凡这副尊容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小子搞成这副德行，肯定是进山吃瘪了，搞不好是滚下山崖摔了个半死，至于那五百块钱，肯定是没有着落。
“哟，这不是陆凡吗？”
王德发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怎么着？这是去山里跟野猪摔跤了？还是去要饭了？
钱呢？五百块钱呢？”
陆凡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哑巴了？”
王德发来了劲，指着陆凡的鼻子骂道。
“没钱就给老子滚！少在这装神弄鬼！
这一身血糊淋剌的吓唬谁呢？
我看你就是个……”
“赵叔。”
陆凡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德发的喷粪。
“哎！来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大叔，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背上那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取了下来。
为了方便行事，回来的路上，陆凡已经将那株野参放进红布包中交给赵大叔保存。
“大伙儿都让让！都把眼睛放亮点！千万别眨眼啊！”
赵大叔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在场的人都喊愣了。
陆凡接过包裹轻轻解开。
他动作很慢，很稳。
一层。
两层。
红布被缓缓揭开。
一股子浓郁得让人天灵盖发麻的土腥味和药香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当最后一层红布揭开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那东西上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见那红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株通体金黄、根须像瀑布一样散开的老山参。
那芦头长得像大雁脖子，上面的碗口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主根粗壮得像婴儿的手臂，五形六体俱全，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小金人躺在那里。
最要命的是那顶端的叶子，虽然已经干枯，但那六个分叉依然清晰可见。
“这……这是……”
人群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哆哆嗦嗦地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六……六品叶？！”
赵大叔这时候终于找到了机会，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
“没错！就是六品叶！还是百年份的纯正野山参！
陆凡在鬼见愁那边的断崖下挖出来的！
为了这宝贝，陆凡那可是九死一生！”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的妈呀！百年老山参？这得值多少钱啊？”
“我滴个乖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陆凡这是发了啊！这要是卖给收购站，不得成个万元户啊？！”
苏映雪呆呆地看着陆凡手上那株散发着“金钱”味道的人参，又看了看满身伤痕的陆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为了这个家，去跟黑瞎子拼命了？”
白晓柔更是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这次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而站在最前面的王德发，此刻那张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红，那是被气的，接着是白，那是被吓的，最后变成了青紫，那是嫉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颜色。
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好大一块瓷。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竟然真的能从山里带回这种传说中的宝贝！
这要是真的，别说五百块，就是五千块、五万块都有可能！
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岂不是成了全林场最大的笑话？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王德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陆凡手上的人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吼道。
“假的！这绝对是假的！
这肯定是他拿萝卜刻出来骗人的！
大兴安岭多少年没出过这种货色了？
就凭他个二流子也能挖到？”
王德发环视着四周的林场职工，大声吼道。
“大家千万别被陆凡给骗了，这肯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