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那根肥硕的手指头差点就要戳到人参上，还没等碰到那根须子，就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拍开。
“啪！”
这一声脆响，听得周围人都觉得手背发麻。
“把你那爪子拿开！”
陆凡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红布一层层盖回去。
“碰坏了一根须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王德发捂着手背，疼得龇牙咧嘴，那张大饼脸涨的通红。
“陆凡！你他妈敢打我？
拿个破萝卜根子在这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是不是萝卜，你说了不算。”
一直没吭声的赵大叔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在林子里练出来的鹰眼死死盯着王德发，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王大主任，我赵铁柱在红星林场打了三十年猎，这双眼还没瞎！
人参什么样萝卜什么样还是分得清的。
我可以用人格担保，这是正经的六品叶，老林子里的参王！
不要说是还你那五百块钱的管理费，就算是把咱们这林场买下来也不在话下！”
赵大叔在林场的威望那是实打实的，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锤定音。
周围的邻居们看王德发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还跟着王德发嘲讽陆凡的几个人，这会儿都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被陆凡记恨上。
王德发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指了指陆凡。
“行！赵铁柱给你作保是吧？
那我就再等你半天！
天黑之前要是见不到五百块钱，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的房子！”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雪堆，带着几个保卫科的狗腿子灰溜溜地走了。
陆凡连看都没看那背影一眼，转身把包好的人参往怀里一揣，对赵大叔说道：“赵叔，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县城。”
“行！我去借两辆自行车，咱爷俩骑快点，两个钟头能到。”
赵大叔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
就在陆凡准备动身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凡回头，对上了一双清冷中带着几分慌乱的眸子。
苏映雪紧紧抿着嘴唇，那张平日里只会算账的精明脸蛋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她看了一眼陆凡怀里的包裹，又看了一眼陆凡那张满是血污却异常坚定的脸。
“我也去！”
苏映雪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倔强。
陆凡眉头一挑。
“你去干啥？林场到县城的路不好走，全是冰溜子，难不成……你担心我带着参王跑路，把你们娘几个留在这儿？”
“我是会计。”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没有理陆凡调侃的话语，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会算账吗？你知道怎么跟人讲价吗？
要是被人骗了，我跟孩子怎么办？”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但抓着陆凡袖子的手却更紧了。
她是真怕。
怕这只是陆凡的一场骗局，更怕陆凡真的卖了钱，转头又去县里骗哪了哪个年轻姑娘的身子，让自己再次多出一个姐妹来。
在这个家里，信任这种东西，早就被原身透支得连渣都不剩了。
陆凡看着她，心里莫名一软，伸手紧紧握住苏映雪冰凉的小手。
“行！”
“那就劳烦苏会计在一旁做监督，省得我这大老粗被人坑了。”
苏映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抽回来，耳根子莫名红了一块，把头扭向一边：“少贫嘴，我去借车。”
……
两个小时后，县城。
九四年的县城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也比林场热闹得多。
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军大衣、骑着二八大杠的人流，路边的录像厅里放着震天响的港台影视歌曲。
回春堂是县城最大的中药铺，门口两根红漆柱子，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股子百年老店的底蕴。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一套白色唐装的老者正拨弄着算盘。
“老刘！别算你那破账了，来大活了！”
赵铁柱刚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
刘卫国抬起头，看见赵铁柱，刚想笑骂两句，目光却落在了陆凡……手里的那个红布包上。
干了一辈子药材，他对这种特殊的“宝气”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是……”
刘卫国放下了算盘，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陆凡也不废话，走上前，将红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揭开。
当那株六品叶参王完全展露在柜台上时，空气仿佛静止了。
刘卫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放大镜，几乎是把脸贴在了人参上，一点一点地看着，口中念念有词。
“芦头紧实，皮色金黄，珍珠点明显……这纹路，这体态……”
他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足足看了十分钟，才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凡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年轻人，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红星林场，鬼见愁。”
陆凡也没瞒着，言简意赅回答。
刘卫国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有种！那地方可是人类禁区。
这参，至少一百二十年往上，是真正的‘宝参’。
既然是老赵带来的，我也不跟你玩虚的。”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怎么样？”
苏映雪站在陆凡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东西值钱，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是能卖个三五千，把债还了，剩下的还能给孩子存点学费，顺便再给三个孩子改善一下伙食，孩子们太瘦了。
“五千？”
苏映雪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卫国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小姑娘，你这是骂我呢？
五千？
五千连这参的一根须子都买不走！”
苏映雪愣住了。
陆凡却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刘老板，这价低了。
这可是六品叶，而且品相完美，一点伤都没有。
要是拿到省城去拍卖，或者是卖给南边的港商，价格至少翻倍。”
刘卫国脸色一僵，深深看了陆凡一眼。
行家啊！
这小子看着年轻，穿得破破烂烂，没想到对行情摸得这么透。
“那你说个价。”
刘卫国把皮球踢了回来。
陆凡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八万。”
“嘶……”
苏映雪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八万？！
这年头，县城一套像样的房子才多少钱？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
八万块，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刘卫国眉头紧锁，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
“后生，你这口开得有点大啊。”
“刘老板，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您收了，转手卖给需要吊命的大老板，十万也是它，十二万也是它。”
陆凡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您要是觉得贵，我现在就去省城。”
说着，他作势要包起人参。
“慢着！”
刘卫国急了，一把按住红布。
这等宝贝，要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得后悔半辈子。
“这样吧，你也别咬死八万块，我也真心想要这参……
现金七万，我收了！”
刘卫国咬着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再高的话，你就算是去省城恐怕也没人能拿的出，以后有好货你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找补回来，怎么样？”
陆凡动作一顿，心里盘算了一下。
七万，在这个年代的县城，确实已经是天价了。
虽然去省城可能卖得更高，但他现在急需用钱。
“成交！”
陆凡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十分钟，苏映雪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她看着刘卫国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沓又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那是刚发行没多久的第四套龙国币，灰蓝色的票面上印着四位伟人的头像，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一共七沓。
像砖头一样码在柜台上。
苏映雪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作为会计，她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但那都是账本上的数字，和眼前这实打实的钞票带来的冲击力完全是两码事。
“苏会计，数数？”
陆凡把钱往苏映雪面前一推。
苏映雪的手都在抖，机械地拿起一沓钱，熟练地捻动，耳边全是钞票哗啦啦的脆响。
直到把钱全部装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她才稍微回过神来。
这就……发财了？
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二流子陆凡，一天之内，成了万元户？
不，是七个万元户！
…………
出了药铺，冷风一吹，苏映雪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有人冲出来抢劫。
“上车！”
陆凡跨上借来的自行车，冲后座努了努嘴。
“去……去哪？回林场还钱？”
苏映雪紧张地问。
“还钱不急，时间还早，而且是我欠王德发那老狗的钱，该着急的是他才对！”
陆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百货大楼，嘴角一勾。
“先去消费。”
“你疯了？！”
苏映雪急了，一把拉住车把。
“刚有钱就想乱花？
这钱得存起来！
思雨马上要上小学了，还有老二老三……
陆凡，你能不能长点心？！”
陆凡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放心，不乱花！”
陆凡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难得的温和。
“孩子们都多久没吃过肉了？上山之前我可以答应过思雨，要给她们买肉吃的！
还有，思雨的棉袄袖子都短了一截，手腕都冻红了。
咱现在有钱了，不能苦了孩子们！”
苏映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凡一反常态。
拿到钱后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给孩子买东西。
没等她反应过来，陆凡已经拉着她进了百货大楼。
……
“师傅，给我切十斤五花肉！要最肥的那种！再来两斤排骨！”
“大白兔奶糖，给我来两斤！麦乳精来两罐！”
“这件红色的羽绒服，拿下来我看看，就要这件，给我闺女穿！”
苏映雪跟在后面，看着陆凡大手大脚地花钱，心疼得直抽抽。
“陆凡！肉买一斤就够了！十斤怎么吃得完？”
“那羽绒服太贵了！要一百多块！买棉袄能买三四件呢！”
“奶糖少买点，坏牙！”
她嘴上不停地念叨着，试图阻止陆凡的“败家”行为。
可陆凡根本不听，只要是觉得孩子能用上的，眼都不眨就掏钱。
周围的售货员看陆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财神爷，热情得不得了。
当陆凡把一件粉色的羊毛围巾围在苏映雪脖子上时，她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围巾很软，很暖，带着一股好闻的新羊毛味道。
“这……”
苏映雪摸着围巾，脸有些发烫。
“给我买这个干啥？”
“你是我媳妇，给你买条围巾很合理吧？”
陆凡一边结账，一边随口说道。
“再说了，这颜色衬你，好看。”
“啥媳妇儿？咱俩早离婚了！”
“离了婚你也是我媳妇儿！”
陆凡不容分说，又给另外两位前妻买了两条其他颜色的围巾，这才拉着苏映雪往外走。
苏映雪看着正在把大包小包往自行车上挂的陆凡。
他还是那个陆凡。
穿着破烂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
可他又好像不是那个陆凡了。
以前的他，有了钱只会去买酒、打牌、追小姑娘，从来不会问家里缺米还是缺面。
可现在，他怀里揣着几万块巨款，却给自己和孩子们买了那么多的东西。
那个高大宽厚的背影，在供销社昏黄的灯光下，竟然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愣着干啥？上车，赶紧回家给孩子们做红烧肉！”
陆凡回头喊了一嗓子。
苏映雪回过神，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快步走了过去。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苏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陆凡腰间的衣服。
风很大，但这一次，她没觉得冷。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怀里那个装满钱的帆布包上时，职业本能又让她皱起了眉头。
“陆凡！”
风声里，苏映雪的声音传了过来。
“回去之后，这钱……能不能让我管一部分？我怕你……”
“全归你管都没问题！”
前面传来陆凡干脆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啥？”
苏映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七万，除了还债和留点本钱做生意，剩下的全交给你保管。”
陆凡脚下用力蹬着二八大杠，声音顺着风飘进苏映雪的耳朵里。
“你是专业会计，钱放你那，我放心。”
苏映雪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陆凡的后脑勺，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
还是说，这又是他为了哄骗自己而使出的新花样？
但不管怎么说，那沉甸甸的帆布包现在就在自己怀里。
还有那句“你管钱，我放心”，像是一颗石子，在她那早已封冻的心湖上，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如果……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下去，或许……”
苏映雪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能大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还得再看看，再看看。
但抓着陆凡衣角的手，却不知不觉间向前挪了挪，环住他半个腰身，将自己身子紧紧靠了上去。
感受到背后柔软的触感，陆凡激动的鼻血差点儿喷出来，大吼一声，奋力瞪起自行车。
“媳妇儿，坐好喽！”
“咱们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