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老旧小区特有的潮湿与烟火气。
路灯昏黄，飞蛾扑火般撞击着灯罩，发出“噼啪”的微响。
此时此刻。
站在那辆如同黑夜帝王般的路虎揽胜旁的刘婉清。
虽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虽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尽显优雅。
但她的内心。
早就如同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
震得她七荤八素，满脑子浆糊。
作为路虎捷豹江城总代理的金牌交付专员。
刘婉清自问也是见过世面的。
这几年。
她经手交付的豪车不下百辆。
见过的车主，更是形形色色。
有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暴发户。
有西装革履、谈吐不凡的企业精英。
也有那些穿着潮牌、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公子哥。
甚至。
连穿着睡衣拖鞋来提车的拆迁户，她也见过不少。
毕竟。
在江城这块地界上，有钱人的怪癖多了去了。
可是。
眼前这一位。
实在是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刘婉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秦枫身上扫了一圈。
上身。
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灰色T恤。
领口松松垮垮。
胸前的图案都已经磨掉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什么运动品牌的logo。
甚至在袖口处。
还能看到几根并没有剪断的线头，随着晚风轻轻飘荡。
下身。
一条泛白的大裤衩。
那种最便宜的布料。
地摊上十五块钱两条的那种。
而最绝的。
是脚上那双塑料拖鞋。
蓝色的。
鞋底已经被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上面还沾着些许不知是泥点还是油渍的污垢。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
刘婉清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撑死了一百块。
不能再多了。
如果是在大街上遇到。
刘婉清绝对会以为，这就是个刚下班去买菜的修车工。
或者是哪个工地上干完活出来溜达的民工大哥。
朴素。
太朴素了。
朴素到让人心酸。
然而。
就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穷困潦倒”四个字的男人。
就在刚刚。
全款。
注意，是全款。
提走了一辆落地近五百万的顶配路虎揽胜SV尊荣创世版。
而且。
还挂着那个足以让整个江城震三震的“江A·88888”至尊车牌！
这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像是把一盘顶级的鱼子酱，倒在了一碗馊了的泔水里。
荒诞。
怪异。
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了眼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隐隐于市？”
刘婉清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
现在的有钱人。
都玩得这么花了吗？
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恶趣味？
体验生活？
还是微服私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扮猪吃老虎”？
虽然心里早就已经是惊涛骇浪。
但刘婉清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这一瞬间，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管他穿什么。
管他住哪里。
哪怕他今晚睡桥洞。
只要手里握着这辆车的钥匙。
他就是上帝。
他就是尊贵的VIP中P。
“秦先生，您好。”
刘婉清迈着优雅的步伐，主动迎了上去。
声音依旧是那么甜美酥软。
并没有因为秦枫的穿着而有半分怠慢。
反而。
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毕竟。
能这种玩法的大佬。
往往脾气都古怪得很。
秦枫点了点头。
并没有注意到刘婉清那稍纵即逝的异样目光。
或者说。
他根本就不在乎。
此刻。
他的眼里。
只有这辆车。
这辆蛰伏在黑暗中，散发着野性与霸气的钢铁巨兽。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车身。
那种金属特有的质感。
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仿佛有一道电流，直击灵魂。
“呼——”
秦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
在他胸口憋了太久太久。
憋了三年？
五年？
还是更久？
从失业的那一刻起。
从被江柔指着鼻子骂窝囊废的那一刻起。
从看着父母苍老的背影那一刻起。
这口气。
就一直堵在那里。
堵得他喘不过气。
堵得他直不起腰。
但就在触碰到这辆车的一瞬间。
这口气。
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那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底气。
老话说得好。
钱是男人胆。
衣是男人毛。
但秦枫觉得。
还得加一句。
钱是男人骨！
车是男人魂！
没有钱，男人的骨头就是软的。
见人就得低头，遇事就得弯腰。
像是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但这根骨头。
现在硬了！
硬得像是这路虎的车身一样。
刚猛！
坚韧！
而车。
则是男人的魂。
有车才有腿。
有车才有远方。
有车……
才有那份把一切轻视和嘲讽，都狠狠甩在尾气后面的资格！
这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
这是一个移动的堡垒。
是一个绝对属于他的领地。
在这个铁盒子里。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需要听任何人的唠叨。
他就是王！
秦枫的手掌，缓缓划过车身流畅的线条。
就像是在抚摸最亲密的战友。
“秦先生？”
刘婉清见秦枫有些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同时。
双手奉上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
以及那个精致的文件袋。
“这是您的车钥匙。”
“所有的手续都在这里面。”
“车已经加满了油。”
“随时可以出发。”
秦枫回过神来。
接过钥匙。
钥匙很沉。
质感极佳。
上面那个路虎的标志，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握在手里。
就像是握住了一把通往新世界的权杖。
“谢谢。”
秦枫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那种乍富之后的癫狂。
也没有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大呼小叫。
这种平静。
反而让刘婉清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
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顶级大佬！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秦先生，如果不赶时间的话，我简单为您介绍一下这辆车的一些基础功能？”
刘婉清试探性地问道。
“好。”
秦枫点了点头。
虽然看过视频。
但实操和看视频，毕竟是两码事。
刘婉清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走到驾驶位旁。
拉开车门。
随着车门的开启。
电动踏板自动降下。
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香味，混合着新车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秦先生，这辆尊荣创世版，搭载的是4.4T 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
“动力非常强劲。”
“稍微给点油，推背感就很强。”
“您刚开始开的时候，可能需要适应一下它的脾气。”
刘婉清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中控台。
“这是全地形反馈适应系统。”
“不管是泥地、沙地、还是雪地。”
“只要您想去。”
“就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
说着。
她又指了指那个宽大的中央扶手箱。
“这里是车载冰箱。”
“夏天放几瓶冰可乐，或者……”
刘婉清顿了顿，看了一眼秦枫的穿着，把到了嘴边的“香槟”两个字咽了回去。
改口道：
“或者是矿泉水，都非常方便。”
紧接着。
她又来到后排。
打开车门。
指着那两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独立座椅。
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是行政级座椅。”
“带热石按摩功能。”
“您要是累了。”
“往这上面一躺。”
“把腿托升起来。”
“打开按摩。”
“绝对比家里的沙发还要舒服。”
刘婉清介绍得很细致。
也很专业。
并没有因为秦枫可能“不懂”而显得不耐烦。
也没有用那种充满了专业术语的晦涩词汇。
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
把这辆车的奢华与强大。
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枫听得很认真。
时不时地点点头。
尤其是听到“按摩”和“冰箱”的时候。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接女儿放学。
让她坐在后面喝着冰镇饮料，享受着按摩。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一个父亲该给女儿的排面！
几分钟后。
介绍完毕。
刘婉清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却又似乎多了一丝真诚的笑容。
“秦先生。”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
“这辆车的功能比较多。”
“您后期使用过程中，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
“或者需要保养、维修、救援。”
“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我是您的专属交付专员，也是您的终身售后顾问。”
“哪怕是半夜两点。”
“只要您一个电话。”
“我随叫随到。”
刘婉清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表明了自己的服务态度。
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关系。
开玩笑。
这种级别的大佬。
哪怕是从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
都够她吃一年的了。
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秦枫并没有拒绝。
拿出国产千元机。
扫了一下。
“滴。”
好友添加成功。
刘婉清的头像是一张穿着职业装的精修自拍。
看起来干练又漂亮。
名字叫：路虎捷豹-小刘。
“好了。”
秦枫收起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19:30。
该出发了。
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开着这辆车没人敢加塞。
但晚高峰的江城，堵车是不讲道理的。
“那我就不打扰秦先生了。”
刘婉清很识趣地退后了两步。
站在路边。
微微鞠躬。
秦枫深吸一口气。
抬起脚。
踩着电动踏板。
坐进了那个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驾驶室。
“砰。”
厚重的车门关上。
那一瞬间。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车窗外嘈杂的蝉鸣声。
大爷大妈们的闲聊声。
甚至远处烧烤摊的吆喝声。
统统被隔绝在了那个双层夹胶玻璃之外。
车内。
只有安静。
极致的安静。
秦枫调整了一下座椅。
那种半苯胺真皮的触感。
细腻得就像是少女的肌肤。
包裹感极强。
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云里。
舒服。
真他妈舒服！
秦枫的手。
握住了那个真皮包裹的方向盘。
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油然而生。
他伸出手指。
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轰——！！！”
一声低沉的咆哮。
骤然炸响。
那是V8发动机苏醒的声音。
浑厚。
有力。
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雄狮。
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发出了一声警告。
车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颤。
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反而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秦枫挂入D挡。
轻踩油门。
庞大的车身。
极其轻盈地动了。
没有丝毫的迟滞。
也没有丝毫的笨重。
它就像是一艘在陆地上航行的游艇。
优雅。
从容。
却又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秦枫转动方向盘。
车头缓缓调转。
刺眼的LED大灯。
如同两把利剑。
劈开了前方的黑暗。
小区门口。
那些原本还在围观指点的大爷大妈们。
看到这头巨兽动了。
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生怕蹭到了这辆看起来就很贵的大家伙。
“卧槽！这车动静真大！”
“这得多少钱啊？看着比老王家那辆奥迪还要大两圈！”
“奥迪？你快别丢人了！这一辆车能买十辆奥迪！”
“乖乖……咱们这破小区，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大人物？”
在一众惊叹和艳羡的目光中。
黑色的路虎揽胜。
缓缓驶离了路边。
汇入了车流。
只留下两个猩红的尾灯。
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光。
以及那个让所有人看一眼都觉得眼晕的车牌。
江A·88888。
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刘婉清依然站在原地。
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久久没有回神。
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起手。
轻轻将头发别到耳后。
眼神中。
满是感慨。
“穿着地摊货。”
“住着老破小。”
“开着五百万的豪车。”
“这位秦先生……”
“还真是把‘低调’这两个字，玩出了新高度啊。”
刘婉清摇了摇头。
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职业装。
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刚买不久的名牌包包。
突然觉得。
有些索然无味。
“这就是境界吗？”
“到了那个层次。”
“物质，真的只是个数字了吗？”
她叹了口气。
转身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工作车。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
以后该怎么维护好这位“古怪”的大客户了。
……
车内。
秦枫并不知道刘婉清在想什么。
他现在。
只有一个念头。
爽！
太爽了！
这种居高临下的视野。
这种只要稍微给点油门就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种周围车辆都下意识避让的待遇。
让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前面是个红绿灯。
红灯亮起。
秦枫缓缓踩下刹车。
车身稳稳地停住。
旁边车道。
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
车窗降下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
此时。
那个男人正摘下墨镜。
一脸震惊地看着秦枫这辆车。
尤其是看到那个车牌的时候。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然后。
男人拿出手机。
对着秦枫的车屁股。
“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秦枫通过后视镜。
看清楚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
微微上扬。
以前。
他开着那辆破桑塔纳的时候。
遇到这种宝马车主。
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生怕人家觉得自己是在仇富。
而现在。
他成了被仰视的那一个。
这种角色的转换。
来得太快。
太猛烈。
但秦枫适应得很快。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生活欠他的！
“江柔。”
“你不是嫌我穷吗？”
“你不是嫌我没出息吗？”
“你不是说，哪怕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吗？”
秦枫握着方向盘的手。
微微用力。
指节有些发白。
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好。”
“今天。”
“我就让你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车！”
“什么是真正的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绿灯亮起。
秦枫轻点油门。
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
庞大的车身瞬间弹射而出。
将那辆还没反应过来的宝马5系。
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只留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尾气。
此时的秦枫。
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满身铠甲。
杀气腾腾。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江城一中。
接女儿！
过生日！
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东西。
不管是曾经的屈辱。
还是现实的困顿。
统统。
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