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王帐这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里,缓慢地流淌。云媞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苦寒之地的藤蔓,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攀附住身边唯一的“依靠”,尽管这依靠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风暴。
她开始学着观察铁木劼。观察他眉心的褶皱何时加深,那通常意味着前方战事不利或是哪个部落又生了异心;观察他握着金碗时,指节是放松还是紧绷,这能判断出他当下心情的阴晴;甚至观察他归来时,身上沾染的是尘土多一些,还是血腥气重一些。
她依旧害怕他,那种源自力量悬殊和被他粗暴对待的恐惧,已经刻入了骨髓。但为了故国那一线渺茫的希望,她必须压下所有的恐惧和羞耻,去尝试“讨好”他。
这讨好,在她做来,总是带着一种生涩的、甚至是狼狈的笨拙。
比如,她记得有一次,他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归来,随手将马鞭扔在案几上。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想替他解下那件沉甸甸的、沾着雪沫的狼皮大氅。
然而,她低估了大氅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气。系带解开后,那大氅猛地向下一坠,她惊呼一声,非但没能接住,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大氅一半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铁木劼当时正低头看着一份羊皮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又落在地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狼皮大氅上。
云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会迎来斥责,甚至更糟的惩罚。
但他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什么也没说,甚至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稳住她的身形,然后便弯腰,自己将大氅捡了起来,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转身走向内帐时,云媞似乎看到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快,太模糊,让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还有一次,她听闻草原人喜欢在酒后喝一种用特殊香料煮的热奶,能解酒暖身。她偷偷向那个年长的侍女打听做法,费了好大功夫,才在王帐角落的小火炉上,小心翼翼地煮了一碗。
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怪异香料气味的奶,走到他面前时,手都在抖。他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汗,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看到她端来的东西,他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碗里那浑浊的液体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运动后的沙哑。
“是……是解酒的奶……”云媞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不敢抬头。
铁木劼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半晌,又抬眼看看她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最终,他伸手接过了碗。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就在云媞以为他嫌弃不肯喝,心头被失落填满时,他却仰起头,几口将那一碗味道古怪的奶灌了下去。
喝完,他将空碗塞回她手里,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弃:“味道怪得很。”
云媞捧着空碗,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头却莫名地松了一下。他没有扔掉,他喝了。
类似这样笨拙的尝试还有很多。她会在他深夜伏案看羊皮卷时,默默地将火盆拨得更旺一些;会在他似乎因为什么事情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时,下意识地将自己存在感降得更低;甚至,在那些他带着酒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压进兽皮床榻的夜晚,她开始学着不再那么僵硬地抵抗,而是尝试着,用细弱的手臂,微微环住他汗湿的、肌肉贲张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改变,似乎取悦了他。
有一次,在她第一次尝试着回应般地触碰他时,他整个人的动作一顿,随即,那双在情欲中依旧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牢牢锁住了她。他什么也没说,但接下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粗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仿佛在仔细品味她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媞看不透他。他从不回应她的讨好,甚至时常报以冷语和看似不耐烦的轻蔑。可每当她因为受挫而灰心,想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他又会用一种更强势的方式,将她重新拽回身边,逼迫她继续那徒劳的、取悦他的行为。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驯兽师,冷眼旁观着笼中的鸟儿扑腾着稚嫩的翅膀,一次次撞向无形的壁垒,偶尔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宽容”,便能引得那鸟儿再次鼓起勇气,继续这绝望的尝试。
而他,似乎乐在其中。
这夜,云媞因为白日里试着去整理他那些散乱的、标记着军情的羊皮卷,却不小心弄混了顺序,惹得他身边一个将领低声抱怨了几句。她心中忐忑,晚间歇下时,便格外安静,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榻里侧,一动不动。
铁木劼躺在她身后,同样沉默。王帐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云媞以为他已经睡着,她才极轻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几乎是同时,一条沉重的手臂便从身后横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脊背便紧密地贴上了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
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睡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带着一种绝对占有的力道,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无论她如何笨拙,如何试图躲藏,都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这掌控本身,对他而言,似乎就是一种隐秘的、不愿言说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