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将另嫁他人,但与我从小定下婚约的竹马还不知道。
只因他还在一门心思筹备着娶妾室,我忍不住好奇道:
“那青楼女子是什么样的天仙,让你不顾我们多年情谊,也要纳她进府?”
谢临洲却说:
“我要纳的妾是你,你过门后要收敛脾气,敬重主母。”
确认谢临洲说的是真心话后,我气笑了。
有意思,让未来王妃给他当妾吗?
1
我此次前来寻谢临洲,是为了和他斩断前缘的。
多嘴问了一句他和新欢的事,却不想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我哽住了,谢临洲却以为我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又道:
“栖竹和寻常烟花女子不同,她性情最是刚烈,断然不肯做妾。”
“你向来知书达理,难道要和她计较个虚名?”
从坊间传出谢临洲的风流韵事时,我便对他死了心。
可还是没想到他如此厚颜无耻,我忍不住质问:
“她一个青楼女子都不肯做妾,你凭什么认为我一个官家千金会做妾?”
“你是疯了吗?让一个青楼女子踩在我头上,我若真嫁给你,岂不是沦为全金陵城的笑话?”
谢临洲面露不快道:
“你口口声声青楼女子,你不过是出身好些,又有多高贵呢?”
“见你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教养还不如栖竹,我对你真是失望。”
我被他这番浑话气得不轻,还未开口,他又放缓了语气,仿佛施舍般劝道:
“你管别人怎么说,日子终究还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
“栖竹身世可怜,只想占个虚名为自己撑腰,我心底唯一的妻子还是你。”
我看着他自以为深情的模样,只觉得荒谬至极,淡淡道:
“是吗?我就不和栖竹争了,还是让她当你唯一的妻子吧。”
谢临洲脸色一沉,语气隐约带上了威胁:
“温令瑶,我已经给你递了台阶了,你这次不下,可没有机会了。”
“全金陵谁人不知,你温令瑶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事是铁板钉钉的事。”
“你看这些年来,有其他适龄公子哥接近你吗?”
他不等我回答,便自得地笑了:
“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原来如此。
我心中一片冰凉,终于明白他为何敢这般有恃无恐。
谢临洲早已自以为是地将我视为他的囊中之物。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冽:
“谢公子想多了,我们之间未有三书六礼,年少时口头玩笑的婚约也作不得数。”
“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之间到此结束了,家中已经为我另择良缘。”
谢临洲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我知道你是拈酸吃醋了,但也别拿这种玩笑来骗我。”
他说着,竟俯身想凑过来亲我。
一身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陌生的花香,令我一阵恶心。
我下意识抬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
谢临洲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
“温令瑶,你竟敢……”
“这一巴掌,是打你出言无状,举止轻浮!”
我打断他,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谢临洲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温令瑶!你回来给我道歉!”
“你今日若敢这样离开,以后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要你!”
2
那日我未理会谢临洲的狂言后,听闻他非但不知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地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
侍女小夏说起此事时语气愤愤,我却连眼皮都未抬。
年前陛下这桩婚事赐得突然,婚期又定得急促。
光是清点嫁妆、筹备婚礼琐事就够我忙得脚不沾地。
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谢临洲的荒唐。
正忙碌间,小夏又递来一张帖子:
“小姐,这是谢府二小姐派人送来的,说是请您明日去府里赏牡丹。”
小夏顿了顿,忍不住压低声音打抱不平:
“真是欺人太甚!圣上给您赐婚的事,虽说没大张旗鼓,可稍微有心打听也该知道。”
“谢少爷日日厮混,自然顾不得小姐的事,谢家人也笃定能拿捏住小姐,真是可恨。”
我接过帖子,本打算瞥一眼便寻个由头推拒。
可待看清内页字迹时,却只觉不寒而栗。
帖子里是谢临洲的笔迹,写道:
“令瑶日前遗落杏色并蒂莲肚兜一件于寒舍,若明日赏花宴不见芳踪,恐此物便要流传于金陵酒肆茶楼,供众人品鉴温家千金的风雅了。”
其中恶意,不言而喻。
那日去谢府拜访谢老夫人,中途遇上骤雨,在花园里淋得浑身湿透。
谢二小姐当时一脸热络地拉着我去偏院,说替我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还体贴地说要将我换下的湿衣洗净,等下次见面再还给我。
后来我忙着筹备婚事,竟把这茬忘了。
却没料到,那件贴身的小衣,竟会落到谢临洲手里。
本朝民风虽不算拘谨,但此事若被外人知道,温府的脸面也算丢尽了。
指尖掐进掌心,我闭了闭眼,终是接过了那张帖子。
次日踏入谢府花园,便听丝竹声阵阵。
可我一步入水榭,满堂笑语便霎时一静。
我的席位被安排在次座,而上首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此刻正端坐着盛装打扮的栖竹。
谢临洲端坐主位,见我来了只懒懒一瞥。
反而亲手剥了颗葡萄,亲昵地喂到栖竹唇边。
见他们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腻歪劲,我不由别开眼。
栖竹慢条斯理地咽下葡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温姑娘怎么都不正眼看人?莫非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风尘中人?”
谢临洲嗤笑一声:
“她自小长在深宅大院,没见过外面的世面,性子难免拘着。”
“不像栖竹,见过的人、经的事都多,行事大方又懂分寸,比某些人通透多了。”
谢家小姐也凑上前,笑着附和:
“哥哥说得太对了!温姐姐,你也别总端着架子了。”
“栖竹姐姐这般温柔解意,又得哥哥欢心,你该多学学才是。”
“不然总这般清高,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周围的宾客皆不知我已被赐婚,听着这三人一唱一和,顿时跟着起哄。
有人笑着说道:
“温小姐,依我看你也别较真了。日后你和栖竹姑娘都是要跟着谢公子的,共侍一夫也是缘分,何必把自己摆得这么高,倒显得刻薄了些。”
栖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珠花,轻飘飘道:
“其实临洲早就跟我说过,要风风光光娶我进门的。”
“依我看,温小姐这般性子,做个妾刚好,也省得担起主母的担子,累着自己。”
3
谢临洲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顺着她的话头:
“栖竹说得没错,有些人生来刻薄善妒,便是做妾都欠些斤两。”
“若识相些,安分守己,我还能念着几分旧情,待你好些。”
“可你偏要犟,别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拿乔,在我这里,你还真没这个资格。”
我闻言非但不怒,只当不知道他在说谁,反而弯唇轻笑:
“谢公子这话在理。”
想看笑话的宾客也都愣了,连正得意的栖竹都僵了嘴角。
谢临洲也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挑眉道:
“你倒还算识趣。”
我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更深:
“可不是嘛,栖竹姑娘模样好、性子也好,谢公子能得这样的佳人青睐,本就该好好疼惜。”
“至于主母之位,自然该给栖竹姑娘这样配得上的人。”
话像是捧住了栖竹,她脸上的讥诮淡了些,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得意。
谢临洲只当我是终于服软,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能明白就好,日后……”
我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
“日后谢公子和栖竹姑娘琴瑟和鸣,定是金陵城一段佳话。”
谢临洲既然觉得这谢家我是非嫁不可,那我便让他这般以为。
反正再过一月,我便要嫁入王府了。
彼时,再给谢临洲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瓷皇室。
宴散后,谢小姐异常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
“温姐姐留步,城西新开了家水粉铺子,你陪我去逛逛吧。”
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念及我今日的来意,还是随她去了。
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谢府后门。
上车后,我便开门见山道:
“你们谢家这般大费周章,总不会真就为了邀我赴宴给我难堪?”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邀我来的手段,委实是上不得台面,谢灵知,你也是女子。”
谢二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恶意:
“温姐姐,到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糊涂?”
“我哥说了,你不肯乖乖做妾,还敢跟他甩脸子,就得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得罪我们谢家的下场!”
马车突然停下了,车帘猛地被掀开,刺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我抬眼望去,竟是金陵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倚红楼。
“你带我来的是……”
我话音未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不由分说地冲上车,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粗鲁地将我往外拖。
4
小夏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护在我身前:
“放肆!我家小姐是温府千金!你们敢……”
话音未落,谢二小姐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小夏背上,疼得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扶她,就被两个粗使婆子径直拖进了倚红楼前厅。
谢临洲正搂着栖竹坐在主位,见我被拖进来,唇含讥诮:
“温大小姐不是最看不上这风尘之地吗?今日便让你好生见识见识。”
此时虽是白天,楼中仍有几个姑娘闲坐,见到我后皆掩着嘴偷笑,眼神里满是打量与嘲讽。
“哟,这是新来的姐妹吗?生得倒是标致。”
“是啊,等挂牌后,怕是夜夜都不愁生意呢。”
栖竹依在谢临洲怀里娇笑:
“温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让我好生教教你,该怎么伺候男人?”
我心中一沉,谢临洲这是想彻底毁了我。
“陛下已为我赐婚,我的未婚夫,是当朝三王爷萧景深。你若今日敢动我分毫,便是以下犯上,你们谢家担得起吗?”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谢临洲笑得前仰后合:
“温令瑶,你为了吓唬我,竟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三王爷何等尊贵,怎么会看得上你?”
栖竹也跟着笑,还轻轻拍着谢临洲的胸口:
“温姑娘莫不是吓傻了?三王爷常年驻守边关,何时回京的?这等胡话也说得出口。”
谢临洲嗤之以鼻道:
“本来看你今日宴会上还算识趣,想着你好好道个歉,之前使小性子的事便罢了。”
眼前的谢临洲,眉眼依然俊朗,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
可我却觉得他早就面目全非。
谢临洲三岁能诵论语,七岁能上马拉弓。
十三岁说以后要考个状元,风风光光娶我过门当状元夫人。
可到了议亲的年龄,谢临洲已经学会了眠花宿柳。
大抵是怕我约束他,也迟迟不提当年的婚约。
我缓缓开口:
“出门前,我已经吩咐家丁,若两个时辰内未见我回府,便立即拿着拜帖去京兆府报官。”
“届时全金陵都会知道,谢大公子为逼我做妾,竟将人绑进青楼。”
谢临洲不明所以道:
“温令瑶,那又如何?难道你不要名节了?!”
“不要名节的是你。”
我迎上他惊怒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又能讨什么好?”
“偷藏女子贴身衣物的名声好听吗?还是不顾廉耻逼我为妾的名声好听?”
“世人只会说你谢大公子寡廉鲜耻、手段卑劣。今后,你也很难再靠着家族在朝中谋前程。”
5
我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你想用女子名节给我加上条条框框,为何不约束一下自己?难不成你们男人就不要脸了?”
谢临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我转身离开,这次无人拦我。
门口的小夏被谢家侍从拦着,急得眼圈发红。
见我安然出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鞭伤,眸色一沉:
“这一鞭,我记下了。”
自那日与谢临洲彻底撕破脸后,金陵城中果然流言四起。
那日出入倚红楼是白日,门口有不少人看见了,难免有风声泄露。
传言无非是我和谢临洲关系非凡,还陪谢临洲这浪荡子去青楼厮混。
坊间大多指责我放荡,对谢临洲却只是调笑一句年少风流。
更难听的话,小夏没肯告诉我。
温家特意派人制止过流言,却收效甚微。
其后还有谁的手笔,并不难猜。
好在这桩婚事是圣上金口玉言,无从更改。
我便将所有心思都投入到备嫁中,只待婚期。
倒是谢临洲又来了信,这回字里行间态度反倒好些了。
说虽然我已毁了名节,但他并不嫌弃。
还信誓旦旦保证,即便是纳妾,也定会给我办得风风光光。
风光大办?谢临洲倒是不嫌丢人。
此后,所有谢家递来的拜帖、信件都被我扔去烧火了。
很快到了八月十一,钦天监选定的良辰吉日,宜嫁娶。
王妃的仪制隆重非凡,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御赐的婚事,没人敢多嘴。
我在一片祝福声中出嫁了。
花轿行过金陵城主街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纷纷踮着脚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谢临洲。
“这般派头,是哪个王公贵胄娶妻?”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可不是嘛!这是三王爷迎娶王妃的仪仗!皇上亲自赐的婚,三王爷特意从边关赶回来的。”
“对了,谢少爷,你这手里还提了只大雁,是要去哪家提亲啊?”
谢临洲轻笑一声:
“你应当知晓的,是温家大小姐。我们青梅竹马,婚事早就定下了,她如今名声已毁,恐怕只有我会愿意娶她了。”
与他攀谈的人却吓了一跳:
“莫要胡诌!今日三王爷娶的正妃,就是温家大小姐啊!”
6
“胡说什么!温令瑶和三王爷?”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莫不是也和温家串通好了来诈我?”
谢临洲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弄,那被他质疑的人似乎也恼了,声音蓦然拔高:
“谢公子!我好心告诉你,你怎地还骂人?谁稀得骗你!”
“这满金陵城谁不知道三王爷今日大婚,娶的就是温家大小姐!”
谢临洲却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嗤笑声隔着轿帘都清晰可闻:
“王妃?就她?”
“呵,温令瑶为了拿乔,真是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撒!”
“也罢,本来念着旧情,我还想按古礼提亲,给她几分体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但现在看来,她这般不识抬举,满口谎言,最多也只配一顶青色小轿,从角门抬进我谢府了!”
另一人也学他嗤笑一声:
“我看你是魔怔了!温小姐如今是高贵的王妃娘娘,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娶妻纳妾的青天白日梦!”
我坐在花轿中,听着他这番狂妄到极点的言论,只觉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他但凡没那么自负,稍微派人打听一下,就该知道这桩御赐婚事做不得假。
谁敢拿皇室宗亲开玩笑?
这还是战功赫赫的三王爷。
听闻这位三王爷萧景深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常年戍守边关,战功卓著。
却也因一身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令人生畏。
先前三位订婚的闺秀皆不幸早夭,故而有克妻之名在外。
这也才让温家这等中等门第的女儿有了成为王妃的机缘。
这般想着,我原本因脱离谢临洲而略显轻松的心,又不禁生出几分惴惴不安来。
思绪纷杂间,花轿已然落地。
喜乐喧天,鞭炮齐鸣。
我被搀扶着下了花轿,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
透过盖头的下方,我能看到身边站着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身影。
极高大,阴影几乎能将我完全笼罩其中。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传来。
我原以为会携手一生的人是谢临洲,如今阴差阳错,竟成了王妃。
心中已无多少男女情爱的期待,但至少,我得到了无人再可轻侮的身份地位。
随着赞礼官高昂的唱词,我们拜了天地君亲。
整个过程,身边的男子动作沉稳利落,并未有丝毫拖沓怠慢,也并不显得急切。
礼成后,我被送入洞房。
新房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隆重。
我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恭敬的禀报声:
“王妃,王爷让奴才来回话,边关传来紧急军情,王爷需即刻处理,请您先行歇息,不必等候。”
我闻言,心中并无多少新嫁娘被冷落的失落,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知道了。”
侍女们上前为我卸下繁重的凤冠。
想到明日还要按制入宫请安,我便吹熄了烛火,独自歇下了。
7
日子过得平静,直到回门那日,我还未曾见过我这位日理万机的新夫君。
所幸王府的下人被管教得极为知礼,对我这位新王妃未有丝毫怠慢。
一切用度皆按制供给,周到妥帖。
果不其然,今日王爷依旧未能亲至。
只遣了贴身侍从带着丰厚的礼单前来致歉。
那侍从言辞恭谨:
“王爷命属下转禀王妃,边关军务紧急,实难抽身,万请王妃恕罪。”
“这些薄礼,是王爷的一点心意。”
我早已料到如此,只淡淡一笑,语气温和:
“自然是军国大事要紧,但也劳请你提醒王爷,务必顾惜身子,莫要彻夜劳神。”
王爷虽然没有陪我回门,但是给的礼却很重。
看着整箱整箱的金银细软,我也很难生出不满。
回到温家,依着礼数走过该有的排场。
我便想着与父母说些体己话,稍后便启程返回王府。
不料此时,门房却匆匆来报:
“老爷、夫人,谢家少爷来了,还、还带着一顶青帷小轿候在门外。”
父亲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青帷小轿?那是本朝纳妾之礼!谢临洲这是想来砸场子不成?”
母亲则更为谨慎,蹙眉道:
“老爷息怒。女儿如今是王妃,身份不同往日。”
“不管那谢临洲是何用意,咱们都不该见,免得横生枝节,落了话柄。”
我亦颔首,认为母亲所言最为稳妥。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门房又苦着脸回来:
“老爷、夫人,那谢少爷死活不肯走,说今日非要见到咱们家小姐不可!小的怎么劝都拦不住!”
母亲沉声问:
“你可与他说明白,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期?让他休要胡闹!”
门房简直要哭出来:
“说了!早已说得清清楚楚!可谢少爷偏生不信,一口咬定咱们阖府上下串通起来,哄骗于他,撒下这弥天大谎。”
我闻言,唇角微勾。
我当年究竟是为何心仪于这种蠢货?
母亲眉头紧蹙,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既如此,便让他进来吧。”
“总好过让他在门外喧哗纠缠,平白惹人围观,损的终究是温家的颜面。”
父亲闻言,虽面色不虞,却也知母亲所言在理。
谢临洲若当真在门口闹将起来,围观者众,无论真相如何,都会丢温家甚至王府的脸。
不多时,便听偏厅方向传来谢临洲略显聒噪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说了,令瑶不会嫁与他人,你们何必联合起来演这出戏?速速让她出来见我!”
8
我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并未起身。
脚步声渐近,谢临洲的身影出现在偏厅门口。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云纹锦袍,一柄玉骨折扇,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形貌。
谢临洲一眼便瞧见了端坐上方、身着王妃品级服饰的我。
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谢公子,见到本王妃,为何不行礼?”
谢临洲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猛地摇头,语气激动起来:
“不!不可能!温令瑶,你为了气我,竟敢僭越穿戴王妃服饰?你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父亲见状,怒斥道:
“谢临洲!休得胡言!陛下亲自下旨赐婚,三王爷已迎娶小女为正妃,此事千真万确!你在此狂悖无礼,冲撞王妃,该当何罪!”
谢临洲竟也提高了音量,脸上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和委屈:
“温伯父,你们还要骗我到几时?”
“令瑶她怎会嫁给那个煞神王爷?”
“令瑶心中只有我,她定是为了气我,才与你们合演这出戏!”
他说着,竟想向我走来,眼神偏执:
“令瑶,别闹了。你看,我依约来接你了。”
我打断他:
“放肆!谢临洲,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乃圣上钦封的王妃,岂容你在此秽言污蔑、肆意揣测?”
“本王妃的夫君是当朝三王爷,陛下亲弟,功勋卓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谢临洲被我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仍然不死心:
“不是这样的,你明明……”
我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顶寒酸的青帷小轿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谢公子抬这顶轿子来我温府,意欲何为?莫非是想羞辱皇室,折辱王爷吗?”
“此等大不敬之罪,你是想让谢家满门抄斩吗?”
谢临洲似乎终于冷静了些许,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扫过我身上绝非普通官家女子能穿的服饰、厅外那些明显带着王府标记的箱笼。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终于砸在了他的心头。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王妃当真是伶牙俐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廊之下。
9
来人一身简单玄衣,却难掩其周身威仪。
我一眼便认出侍立在他身侧之人正是王爷的近卫,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怎么来了?既已到了府外,怎不让人通报一声?”
父母也连忙起身,神色带着几分拘谨与恭敬。
萧景深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处理完军务,想着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便顺路过来看看。本王素来不喜那些虚礼,通报与否倒也无妨。”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这话是在为我撑腰。
只是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显然谢临洲也想到了这一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气焰。
萧景深的确没忽视谢临洲,他目光掠过小轿,意味深长道:
“看来本王来得不巧了,是吗?谢公子。”
被点到的谢临洲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王爷,小人、小人不知王妃身份,实在是无心冒犯。”
萧景深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缓步走至我身侧坐下。
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谢公子对本王的婚事颇有疑虑?”
“甚至还想用这顶轿子,接本王的王妃去你府上?”
谢临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明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与温……与王妃娘娘有些旧日误会,绝无冒犯王爷和王妃之意!”
父亲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爷息怒,是下官治家不严,让此等狂徒惊扰了王爷与王妃。”
萧景深抬手虚扶了一下:
“温大人不必自责。此事与温府无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谢临洲身上:
“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日,本王不愿扫了王妃的兴致。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本王请你出去?”
谢临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小人自己滚,自己滚!多谢王爷开恩!”
萧景深这才转向我父母,语气缓和了些许:
“岳父、岳母见谅,本王来得迟了些。”
父母连忙称不敢,神色间却放松了许多。
又略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说了些闲话。
见天色已不早,我便起身向父母告辞。
萧景深也随之站起,并无异议。
出府的路上,我略落后他半步,轻声道: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解围。”
萧景深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才道:
“不必谢,本王瞧着,即便本王不来,王妃今日似乎也不像是会吃亏的样子。”
我脸颊微热,方才我色厉内荏的模样,恐怕全然落入了他的眼中。
犹豫片刻,我还是低声问道:
“王爷,金陵城中,近日有许多关于我与谢公子的不实传言,王爷是否会介意?”
他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
“既然是不实之言,本王为何要介意?”
“金陵城中,关于本王的不实传言只怕只多不少,王妃又可曾介意?”
10
我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他语气平淡:
“这便是了,耳听为虚,眼见尚且未必为实,何况人言可畏?”
“流言蜚语于女子向来更为苛刻,本王从不在意他人嚼什么舌根。”
“本王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察。”
他一番话,瞬间驱散了我多日来的隐忧。
不管前几日他是否真是为军务冷落我,至少现在说开了。
行至王府马车前,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就在我即将踏入车厢之际,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正拉扯着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
正是谢临洲和那倚红楼的花魁栖竹。
栖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谢临洲!你当初是如何许诺我的?”
“你说过要风风光光娶我进门,许我正妻之位!为何如今出尔反尔?”
本就因今日之事魂不守舍、颜面扫地的谢临洲,此刻被她当街纠缠质问,顿时将一腔怨愤尽数倾泻到她身上。
他猛地甩开栖竹的手,语气怨毒地怪罪道:
“正妻?若不是你这个祸水!整日缠着我,蛊惑于我!”
“令瑶又怎会与我离心,赌气另嫁他人?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栖竹气得浑身发抖:
“你竟将过错全推到我身上?谢临洲,你不是人!”
谢临洲向来如此,几乎从不反省自己的过错。
我不再关注他们,径直上了马车。
萧景深冷淡地瞥了那方向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般,微微蹙眉。
他只淡道:
“王妃,回家吧。”
那日后,萧景深开始宿在我房中。
府中下人也愈发恭敬。
王府的中馈事宜我也渐渐上手。
这日午后,小夏单独递了一张拜帖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我接过一看,竟是谢家二小姐谢灵知求见。
今日虽有些庶务待理,但我略一思忖,还是允了。
我轻轻拍了拍小夏的手背,她手背上那道鞭痕至今未消退。
“放心,她欠你的那一鞭,我一直记着。”
小夏那回伤得极重,皮开肉绽,卧床休养了许久才好。
我始终想不明白,谢二小姐一个闺阁千金,下手何以那般狠毒。
谢二小姐被引进来时,早已失了往日骄纵之气。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果然是来告罪求情的。
她父亲的官职近日被连贬三级,若再贬斥,便要离京外放,谢家上下这才真的慌了神。
她言辞恳切,句句悔不当初。
我静静听完,淡淡道:
“昔日你抽了我的贴身侍女一鞭,伤可见骨。”
“今日你若肯受她一鞭,前尘旧怨,我便不再追究。”
谢二小姐脸色白了白,咬紧下唇,终究还是点头应允了。
小夏接过我递去的马鞭,走上前。
我原以为心软的她或许会犹豫,却未料她举起鞭子,毫不犹豫地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鞭又准又狠,竟是直接抽在了谢二小姐的脸上!
11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谢二小姐捂住瞬间皮开肉绽的脸颊,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她意识到自己毁容后,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我也微微怔住,看向小夏。
小夏放下鞭子,语气却异常平静:
“同为女子,她明知名节重要,却用龌龊的手段,对您百般折辱。”
“小姐,这一鞭,奴婢是为自己抽的,也是为您抽的。”
我心中动容,轻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
随即吩咐左右,将谢二小姐抬去厢房,好生请大夫来医治。
谢二小姐转醒后,对着铜镜中自己脸颊上那道狰狞的鞭痕痛哭失声。
但终究不敢有半分怨怼,反而挣扎着向我叩谢:
“多谢王妃为臣女请大夫。”
我淡淡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要求,你回去告诉谢临洲,让他备齐三书六礼,八抬大轿。”
“风风光光将栖竹姑娘娶进门,做他名正言顺的正头夫人。”
谢灵知愣住了,显然不明白我为何要替个有过节的青楼女子谋这等前程。
但这要求实在不算难,她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是!谢家一定照办!多谢王妃宽宏!”
……
时光荏苒,萧景深终究还是要返回边关。
临行前夜,他难得地与我促膝长谈。
“令瑶。”
他唤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其实我最初并不愿在金陵娶亲,是怕你们这些在锦绣堆里精细养大的贵女,受不住边关的风沙苦寒。”
“我怕你日后怨我,所以想问问你是如何想的。”
我抬眼望入他深邃的眸中,语气坚定:
“金陵有金陵的繁华安稳,边关自有边关的壮阔风光。”
“妾身并不觉得苦,若能跟随王爷左右,纵是黄沙漫天,亦是美景。”
他闻言,冷硬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随萧景深去了边关。
在那里,他亲手教我骑马,带着我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
他教我挽弓射箭,我的箭术从脱靶到后来能射中奔跑的野兔。
不仅不苦,还是我一生中最快活肆意的时光。
再听到谢临洲的消息时,却是一桩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茶楼酒肆里,人们窃窃私语,唏嘘不已。
“听说了吗?谢家满门都没了!”
“真是造孽啊!谁能想到,竟是当家主母下的毒!”
“唉,谢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就娶了个青楼女子当正妻?”
“娶都娶了,若是好好相待,或许也不至于此。偏偏娶进门后又百般磋磨折辱,听说那谢夫人日子过得连丫鬟都不如,这岂不是自己作孽?”
“是啊,逼得人没了活路,可不就得鱼死网破么,真是报应!”
我抱着怀中咿呀学语的孩子,听着包厢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种何因,得何果,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