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裴川结婚五年后，他那死去的白月光神奇地活了过来。
她住进我的家，亲吻我的老公，我的孩子也开始叫她妈妈。
顾裴川说她得了癌症，要弥补。
让我大度善良。
我的儿子顾停云说：「你就是没她温柔漂亮，她身上可没有疤。」
我选择成全他们，假死脱身。
终于过上了自己向往的平静生活。
一晃十几年后，顾停云却考上了我任教的大学。
他红着眼眶找到我质问：
「既然你不想要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1
正是课间，教学楼下人头攒动。
顾停云无视周围异样的眼光，紧紧攥住我的衣袖。
灼人的目光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我敛了敛眼睑，强装镇定。
「同学，你认错人了。我未婚未育。」
少年声音平静地反问：「是吗？」
「一模一样的脸，身型，就连名字都一样。」
「是我认错了，还是你不敢承认？」
说来戏剧。
当初假死逃到国外，遇上了正丧女的周家夫妇。
他们看我面容和他家女儿有几分神似，便让我顶了她的身份。
巧合的是，她也叫周迎。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世界上就是有另一个「我」存在。
我代替周迎在国外读完博士，应聘成了大学老师。
后来周爸爸病逝，遗愿落叶归根，我便带着妈妈回了国内。
前不久，妈妈也走了。
这苍茫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至于顾停云这个早已被我抛下的孩子，我从没有想过会再见面。
此刻他乍然出现，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曾经想象过他长大的样子。
但他好像既不像我，也不像顾裴川。
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他幼年时的样子早已模糊。
当年我从顾家离开，孑然一身，走得决绝。
那些所有被我珍藏的相片，通通湮灭在火里。
思绪乱飞着。
顾停云攥着我的力气加大，好像生怕一泄力，我就不见了。
相熟的同事上课经过，过来问了前因后果。
解围道：「顾少，你真的认错了。」
「人有相似罢了，莫要耽误周教授上课。」
顾停云神色动摇，力气松了些。
见状，我忙抽出手，踩着台阶上楼。
转角时，我望了望落寞的顾停云。
他像顾裴川一样耀眼，在人山人海里总是能被轻易捕捉。
他看起来很难过。
但我并不觉得心疼。
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
「周迎，你可以回头看，但绝不要回头走。」
2
上课总是投入的，我很快就把这段插曲忘在了脑后。
回到办公室，暖气酣热。
我脱掉大衣，却没有解围巾。
对面新进的教师善意提醒，「周教授你围巾忘了解。」
我笑笑，没有答话。
备课，看论文，吃午饭，午休。
顾停云的出现并没有影响到我什么。
我的生活，一如既往。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放平椅子，盖上薄毯，确认午睡闹钟是否调好。
然后闭上眼睛，不多时我就恹恹欲睡。
但我显然低估了突然出现的顾停云对我造成的心理压力。
我久违地梦到了顾裴川和顾停云。
我和顾裴川是商业联姻。
我爸年轻时对顾伯伯有过恩情。
并没有要求他回报什么。
只是偏巧我爸的生意出了问题，不得不找上顾家。
顾伯伯同意帮忙，但提出通过联姻的方式。
我那时对顾裴川，暗自心动。
但也知道他有喜欢的女孩，叫汤清雅。
所以从来没想表露心迹。
只是豪门阶层的婚姻，身不由己。
知道可以嫁给他时，我开心得整晚没睡觉。
我以为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慢慢走到他心里。
可婚礼进行过半时，却传来汤清雅搭乘的飞机失事的消息。
她伤心远走，搭乘的那班飞机坠入深海，尸骨无存。
顾裴川很平静地让婚礼继续。
可我知道，他的心上已经围满了高墙。
永远年轻的汤清雅，彻底住在了那里。
于是，我提出和顾裴川做名义上的夫妻。
可他却阴鸷地欺身而上。
不带一丝怜惜。
他在耳边狠戾问我：「疼吗？好好受着。」
「清雅因周家而死，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那一夜之后，周家破产，彻底在京城豪门圈子销声匿迹。
我爸绝望跳楼，妈妈精神失常被关进了疗养院。
还记得爸爸刚走那一夜，顾裴川喝得烂醉。
他跌跌撞撞闯进我的卧室，发疯一般横冲直撞。
「周迎，我要你比我疼百倍、千倍。」
我想过去死。
但顾裴川看穿了我。
「如果不想你妈受折磨，就给我好好活着。」
「你知道我有的是手段。」
想死不能死，想活却又不痛快。
3
我和顾裴川的婚姻生活，压抑、憋闷。
人前，是恩爱的金童玉女。
出席宴会，应酬宾客，总是形影不离。
媒体时常拍到他购买奢牌，或者拍下名贵珠宝送我的照片。
称他为宠妻狂魔。
可是人后他恶狠狠地在我身上发泄，咒骂我和卖身的女人没区别。
每一次情事结束，他便将名贵珠宝扔到我脸上。
「这是你的服务费，也算是镶金边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好在妈妈的病情康复，出院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会在她面前夸顾裴川体贴细致，是个很好的男人。
可装得再好，身为妈妈的她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留下一封让我找自由的遗书后，她便追随爸爸而去。
我的精气神，彻底垮了。
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没多久就陷入了昏迷，生命体征逐渐流失。
我意识很清醒。
我像个变态一般渴望死掉，这样就彻底解脱了。
可是顾裴川不允许。
每一次接近死亡时，都有一双手将我拉回来。
顾裴川哽咽着在我耳边说话。
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祈求和温柔。
他说他败给我了。
他竟然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我。
多可笑啊。
又一次被抢救清醒过来后，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
痛苦之花结出果实，我感觉自己的一生被彻底束缚住了。
我并不期待这个孩子降生，悄悄预约了别家医院的流产手术。
但顾裴川还是找到了我。
他将我囚禁起来，二十四小时派人看管。
直到我生下了顾停云。
4
梦境冗长，我重新陷入痛苦。
幸好闹钟及时将我拉扯出来。
一下午的课结束后，我去停车场取车。
经过操场时，一颗篮球径直朝我飞了过来。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被砸伤的顾停云，五味杂陈。
尽管我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可众目睽睽之下丢下替我挡祸的学生。
我还是做不到。
带他去校医院包扎结束后，我准备离开。
顾停云叫住了我：「周教授，我帮了你，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我站定，回头。
「不是已经说过谢谢了吗？」
「口头感谢多没意思，不如来点实际的。」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我身边，「今天是我生日，你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随着这句话落下尾调，纷至沓来。
尽管我并不期待顾停云的降生。
但也许是生他时受了太多罪，难产。
也许是母子天性，我竟也十分疼爱他。
某次他险些被开水烫伤，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抱住了他。
那整壶滚烫的开水，就这样浇在了我的脖颈间。
甚至事后，我为了安抚受惊吓的顾停云，哄了他整整四个小时。
还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从此就留了疤。
我并不在意这个疤痕，只要我的孩子平安健康。
为了给他一个快乐幸福的家庭环境，我配合顾裴川扮演相爱的夫妻。
直到他四岁那年。
幸福的假面被撕开。
有了顾停云后，顾裴川很喜欢这种家庭生活。
他数次表明想再生一个，都被我拒了。
因而他对这唯一的孩子，极度宠爱。
生日会总是一年赛一年盛大。
四岁的顾停云上了幼儿园。
顾裴川就请来了幼儿园的所有小朋友，在老爷子特地建的游乐场和滑雪场玩耍。
宴会过半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正是汤清雅。
我在顾裴川的手机里见过她的照片。
漂亮、优雅，而今又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也许是死而复生太过惊骇，顾裴川惶然地不敢相信。
只是在汤清雅叫他名字时，他下意识松开了我的手。
原来汤清雅因为误机改签了下一班，逃过一劫。
她不想打扰顾裴川的生活，所以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最近工作调动回国内，才想着来看一看。
故人重逢，少不得寒暄。
顾裴川安排汤清雅去他名下的公寓休息，一夜未归。
我很清楚，自己的生活又要重新掀起波澜。
但我没想到，连我唯一的寄托都要被夺走。
5
懵懂的顾停云问过我，汤清雅是谁。
我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便说：「等爸爸跟你讲好不好？」
翌日一早，顾裴川拖着疲惫虚浮地脚步回到家里。
顾停云舔了舔嘴角的牛奶，重复了这个问题。
他突然就来了火。
「周迎，你真恶心，居然利用孩子！」
「清雅她得了癌症，我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你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大度善良一点！」
我瞥了一眼他衣领下暧昧的红痕，了然地沉默。
顾停云被他吓得大哭。
理智回笼的顾裴川向我道歉，我没吭声。
汤清雅所在的公司和顾裴川有业务往来。
两人之间的交往更加多了起来。
只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顾停云竟也对她多了几分依赖。
发现端倪是某个夜晚，我照例给他讲睡前故事。
才听了两句，顾停云就闹着要汤清雅讲。
我没办法，只能由他去。
事后我才察觉，他们三个人背着我发生了很多事情。
后来，汤清雅的生日邀请我们一起吃饭。
大约是酒精作祟，她哭得梨花带雨诉说这几年的经历。
顾停云满脸心疼，走过去拉住她的小手指，亲了亲她的脸颊。
「漂亮姨姨不哭，妈妈抢走了爸爸，停云把自己赔给你。」
我心里隐约有点预感，和顾停云可能会疏远了。
可心里总是还抱有一丝幻想，他是我生的，终归逃不开这层血脉关系。
但这一丝幻想，在听见顾停云认她做了妈妈后。
被击得粉碎。
6
那是个平常的周五。
我做了顾停云爱吃的山楂红烧肉。
煲了顾裴川爱喝的鸡汤。
等待他们父子回家。
却是三个人一起回来的。
汤清雅和顾裴川牵着五岁的顾停云，有说有笑。
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很乖哦，你答应过要奖励我的。」
闻言我怔了怔，自己什么时候和顾停云有这个约定。
下一秒，汤清雅温柔的声音响起。
「当然啦，妈妈早就准备好了。」
顾裴川抬眼，看见了我。
大约我的脸色实在太难看。
否则顾裴川不会特意走过来解释。
「前些日子清雅带停云去爬山，在古寺歇脚时，那里的僧人说停云和清雅上辈子是母子。」
「所以我让停云认了她做干妈。你放心，无论怎样，你是停云亲生妈妈这件事，不会变。」
我嘲讽地弯了弯唇。
好牵强的说辞。
而且，干妈到妈妈，明明就，变了很多。
顾停云不悦地抱怨：「妈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叫人时就在前面加上名字。」
「你是周迎妈妈，干妈就是清雅妈妈。」
我从沙发上起身，「不用，从此以后你只有一个妈妈了。」
顾裴川声音拔高，「停云才五岁，他能知道什么。」
我垂下眼睑，认真地思考一瞬后。
笑着附和他，「是啊，他不知道，我不怪他。」
我不想和他们争辩什么。
反正争了也无用。
可是偏偏汤清雅要出来找存在感。
她劝我，「这事怪我，干妈就不认了吧，你别为这点小事置气。」
我直视她。
面色红润，气血充足。
哪里像个病人？
可偏偏，顾裴川父子深信不疑。
见我沉默，她又上前来拉我的手。
「周迎，我没多少时间了。等我走了，停云还是要叫你妈妈的。」
「我今生无福，没能嫁给裴川，只是想……」
她说到这里，就落泪哽咽。
顾停云见状上前擦干她的眼泪，「清雅妈妈你别哭，爸爸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她欣慰地拍了拍顾停云的脑袋瓜。
又哀戚地看我，「不要为了小事，伤了你们母子情分。」
小事吗？
我痛了几个小时才生下来的孩子，要叫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妈妈。
多可笑。
我用力抽回被汤清雅握住的手，她却摔在了地上。
顾裴川扶起她，语气冷漠地说：「周迎，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停云过去握住她的手心。
「哼，你就是没有清雅妈妈好，没有她漂亮温柔，她身上还没有疤！」
那一刻，我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7
穿堂风刮过，激起阵阵颤栗。
我望了望窗外的夕阳，笑着说：「不了吧。你的生日应该和妈妈过。」
「顾停云，你忘记我说过的吗？从此以后你只有一个妈妈了。」
顾停云意识到我在说汤清雅。
他失落地垂下眼睑，好半晌才说：「她不是我的妈妈，你才是。」
「那场大火后，我才意识到妈妈就说妈妈，别人替代不了。」
「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
他好似在此刻突然回忆起来我对他的好了。
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应该质问你为什么不要我。」
「是我和爸爸弄丢了你。」
我重新提起脚步，预约的瑜伽课快到时间了。
才走了两步，身后电话铃响，顾停云接了起来。
不过两秒，手机落地，他紊乱的脚步超过我。
我下意识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顾停云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爸爸进了医院急救，我现在要赶过去。」
话落，他已经跑向校门口。
我开着车出去时，顾停云还在路边站着。
正是用车高峰期，他根本打不到车。
我想了想摇下车窗，「上来吧，送你过去。」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我放下顾停云打算离开。
却听见他说：「我怕，我在生日的时候失去了您，不想再失去爸爸。」
「能不能请您留下来陪我？」
心软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顾裴川突发心肌炎，好在抢救及时，捡回来一条命。
看到他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我没再多留。
身后却传来他虚弱的呢喃：
「阿迎，你回来了，真好。」
不过我脚步没停，反而越走越快。
身后的顾裴川心急地从病床上爬下来，「阿迎，求求你，别走。」
惊呼声响起：「血，流血了！」
「顾总，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这吊针划了这么长口子，快止血啊！」
我回头，看到顾裴川朝我爬过来。
身后是一条蜿蜒的血路。
顾裴川爬到我脚边，伸手抓住我的脚踝。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痛哭。
8
顾裴川向我讲了我假死后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我「死」后，他意外开始恢复「视力」了。
看出来汤清雅是装病。
发现汤清雅在国外早就结婚生了孩子。
只是老公破产了，她才想回来在他身上捞一笔钱救济老公。
得知真相的顾裴川隐而不发，向汤清雅求了婚。
却在婚礼时，向所有人公开一切。
我那时在国外，知道他们要结婚，就没再继续关注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自然不知晓。
汤清雅灰溜溜地逃回国外，却连累了她的丈夫。
顾裴川手段极其残忍。
原本她丈夫正着手东山再起，因为顾裴川的报复，彻底失了心气。
据说一家三口走投无路，绝望自杀。
我突然觉得顾裴川老了。
他变得嘴很碎，总是不停地说起我们的从前。
佣人送来了滋补的鸡汤，他闻了闻，很快道：「阿迎，还是你煲的鸡汤好喝。」
「我好多年没有尝过你的手艺了。」
「最后一次喝，是什么时候来着？」
顾裴川茫然地眨眼，极力想要回想起来。
我也不记得了。
但人总是对痛苦的记忆格外深刻。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煲鸡汤是顾停云叫汤清雅妈妈那天。
她摔倒了。
顾裴川抱起汤清雅往外走，顾停云背着书包哒哒哒小跑跟上。
他们的身影渐渐变远，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才惊觉肠胃空空，该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