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病逝后，我翻开她的日记，才知道她那只半聋的耳朵和一提笔就抖的手并不是天生的缺陷。
我想起前些年，伤害过她的人功成名就归来时，沾沾自喜地对我爸说：
「当年要不是我们，你能娶这么贤惠个女人？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当时还说手受伤了，我看着这不好好的？做饭洗衣服不都没影响？女人，就都是矫情！」
「就是没给你生个儿子，光是个赔钱货……」
妈妈听着这些话，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在厨房做饭。
可这和妈妈日记里的她完全不一样，如果是日记里的她应该会抄起菜刀从厨房冲出来，指着这些傻缺的鼻梁破口大骂。
我想救回日记里的那个她。
于是我去了妈妈年轻的时候。
可日记的那个她，坚韧明媚，又何须救赎。
01
「嘿！！！」
爽朗地提醒中夹杂着自行车叮零叮零的铃声唤醒了我的意识。
「姐们儿，走路别发瓷，小心点儿。」
张扬的声线在我身后传来，我一扭头，就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的母亲。
她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明媚又夺目。
「真好看！」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她抬手放在耳畔：「你说什么？」
我提高了嗓门儿：「我说，你真好看！」
年轻时的母亲咯咯笑出了声，「这姑娘讲话太顺耳了。」
还不等我说话，她又说道：「其实我第一遍听到了，只不过我想再听一遍。」
听闻此话，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而她说完，蹬上自行车，往前两步后又回头：「我挺喜欢你，我叫乔随风，高三六班，以后有什么平不了的事儿可以来找我。」
说完，妈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风吹起她垂在胸前的麻花辫，随风一般的少女如果不是和我的母亲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都会让我甚至有些怀疑，这真的是我那位少言寡语的母亲的十八岁嘛？
02
很巧，我在这里的身份，正是妈妈所在的高三六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我拿到高三六班的花名册时，打眼一扫，却没有看到乔随风这个名字。
我听错了？
但看着花名册「乔连娣」这个名字，我又陷入了沉思。
我拎着花名册走进班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我姓周，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高三这最后一个学期由我来陪你们度过。」
剧烈的掌声将我的最后几个字淹没。
说着话，我没有在教室里看到妈妈的身影，便问了一旁的同学：
「咱们班的班长是谁？」
同学闻言，回头看向四周：「老师，是连娣，乔连娣，但她好像没在……」
「都说了，以后喊我随风，什么连娣！」
妈妈抱着一摞书从教室外面进来，放在讲台上，又指挥着身后的几个男生，将这学期的新书整齐地放在讲台上后。
这一刻，她的视线对上了我。
「这位是…？」
一旁的同学忙解释道：「连…随风姐，这是咱这学期的班主任。」
听到这话，妈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妈妈？以后班里有事儿我可就要找你啦！这可是你许诺我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不免开了句玩笑。
这样的妈妈太鲜活了，她就像灵动的音符在叙写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和我印象里枯槁的母亲截然不同。
「周老师，包在我身上。」妈妈拍了拍自己胸脯，再次承诺道。
03
其实听到母亲原先的那个名字，还有我对外公外婆的了解，我是知道他们的不堪。
但我没想到会是如此糟糕的局面。
开学第二周周日晚上的晚自习，我没有看到妈妈。
我以为是她回家没赶回来。
可直到第二天，周一的早上上课的时候，我还是没看到她，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去问了和她一个宿舍的女生，那几个女生说，乔随风昨晚上就没回来。
我想起了她日记里的描述。
是说家里为了能让她那个还在打光棍儿的大哥讨到老婆，准备将她嫁给同村的一个拐子，用卖她的钱给她大哥换个媳妇儿回来。
但这件事，我清楚地记得是在高考前夕，也因此耽误了妈妈的高考，成为她日记里的终身遗憾。
眼下虽不是那个时间，但我顾不上细思，我担心有我遗漏或是不曾被妈妈记录的事件。
外公外婆家的位置，我是知道的，和学校请了假，我就搭上了班车。
临走前，我看到放在我桌子上的一张获奖证书。
脑子转了一下，当即将证书揣在包里。
从学校到外公家二十公里的车程，却因为班车慢的缘故，硬生生地耽误了两个多小时。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刚从班车下来，我就看到在家旁边铲牛粪的妈妈，还有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外婆。
「干不完活儿就别想去学校。」
「一个赔钱的玩意儿，还敢反抗老子娘的话！」
一旁蹲在石头上抽烟的大舅附和道：「要我说还让她上学干什么，有这钱不如留着给我讨个婆姨……」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妈妈梗着脖子回头说道。
「那不还是家里的？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翅膀硬了……」
外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喊妈妈的声音打断。
「周老师！？」妈妈有些欣喜地喊道：「您怎么来啦？」
「你没来学校，也没请假，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绢，帮妈妈擦了擦额角汗珠后，农历二月的天，寒风还有些凛冽，她却满头大汗。
「这是谁？」大舅出声，我才注意到蹲在一旁的他。
乡下里的老光棍的眼神在看到年轻女孩子时委实算不得礼貌，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当即堵在我身前。
「是我班主任，周老师！」
听到这里，大舅才收回他那不客气的眼神。
04
那个年代，人们对于老师这样的身份还是有些敬畏的。
再加之外婆虽然搓磨女儿，却因为自己在妇联的工作性质，也不想在外人面前留下这样不好的印象。
这也是为什么妈妈能一直上学到现在的缘故。
「周老师，快进来坐。」外婆招呼道。
我拒绝了她，「我是来接随风回学校的，现在是高三最重要的时候，随风成绩那么好，学校很重视。」
听到我的话，妈妈眼里亮了起来。
外婆也听到这话，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使唤大舅去接替她的活儿，然后让她去里屋换衣服。
大舅本不乐意，却被外婆一记眼刀。
见两个人都进了屋，大舅用手撑着铁锨在我面前开始吊儿郎当起来。
「周老师，我妹妹就多亏您照顾了。」
我往外挪了几步，语气冰冷地说道：「别在这里假模假样，真关心不如多干点活儿。」
大舅听到这话也不恼，继续嬉笑着往过靠来，「周老师的话，我都记住啦……」
好在这时，外婆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出来，里面装着一些干馍馍还有几瓶咸菜。
那个时候的商店并不普及，更因为地处小县城的缘故，而食堂的饭菜需要粮票兑换。
所以学生上学的口粮都需要从家里带。
妈妈出来，看到这些，当即说了声：「这么多？」
听到这话，我才明白原来外婆这是看着我在，才装模作样地拿了出来这些来。
眼瞧着我在，外婆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当即笑得勉强地说道：「瞧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不够了再捎话回来。」
此时，我从包里掏出那个获奖证书。
「喔对了，随风的诗又获奖了，我今天拿到就打过来了。」
红通通的获奖证书，更加将外婆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倒是妈妈开心地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随风妈，我听说你是在妇联工作的，那你也是知识分子了吧，应当认得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吧？」
说着，我指着被写在对面墙上的「妇女能顶半边天」、「读书是为更好的报效国家」两行大字。
「看得懂看得懂，周老师。」外婆脸色更显苍白。
「以后，我不希望周天晚上的晚自习看不到随风。」我摆足架子，看着外婆说道。
05
回学校的车上，好不容易有个座位，妈妈非得推着我坐下。
片刻之后，她俯身对我说了一声「谢谢你，周老师」。
「随风，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妈妈，想起了她的未来。
在她人生后来的四五十年里，任劳任怨十年如一日地辗转于菜市场、学校、家三个地方来照顾父亲、我和我的孩子，她成为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外婆，却唯独失去了自己。
那个妈妈就像一具没有任何灵魂的躯壳，整日去完成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女性既定责任。
我是她提供的照顾的受益者，可如果付出我的努力能留住现在这个鲜活的她，我想这就是我应该的。
「没有谁做什么是应该的，周老师，一个人对一个人好，都是有原因的，或许是出于爱、或许是出于责任。」
妈妈望着窗外盘桓的山路，对我说道。
那你呢？你后来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爱？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呢？
我看着她年轻的面庞，在心里默默问道。
06
回到学校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妈妈。
「你这次诗歌获奖，是有奖金的。」
妈妈有点不可置信地接过信封。
「我本来想在你家的时候拿出来，帮你出口气，但又怕被你家里人拿走，所以现在才告诉你。」我解释道。
妈妈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你以后周末能不回家就别回家了，你成绩那么好，留在学校复习也好，」
我说着，又指了指信封：「这笔奖金丰厚，也够你吃一阵子食堂的，想换粮票告诉我，我帮你换。」
妈妈点了点头，再次感谢于我。
说完，她就回班去上课了，眼前这挺拔的身姿背影与我记忆里有些佝偻的身躯有些重叠，但又区别明显。
乔随风把我的话听了进去，周末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就待在宿舍里学习，累了就抓起钢笔写诗，困了就裹着薄被子在冰冷的通铺上睡一会儿。
老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我吃的不多，所以养着我俩也不算难事。
因此，每次妈妈的获奖证书到我眼前，我都会在里面夹一个信封，告诉她，这是她的奖金和稿费。
而且这几个月里，我发现妈妈有着超高的人际社交能力。
这个时代的学生，打架斗殴如同家常便饭，年少的人总是胜负心很重。
但妈妈的存在，就像是年代港片里和事的第三方大姐大一样，这些分不清、让校方都时常头疼的事情，这些年轻人们总是会来找妈妈解决。
而每次，妈妈都能很顺利且完美的解决这些矛盾和冲突。
我见识到了妈妈的另一面，很可爱还又有些帅。
几个月过得很快，夏天的热浪滚滚，卷走寒风，高考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我也愈加有些不安起来，因为我记得发生在妈妈高考前夕的那件改变她命运的事情。
所以一进六月，我就以强硬的态度和要复习的借口，苛求妈妈留在学校，不许她踏出学校半步。
妈妈不太理解我为何会如此，但出于对我的尊重，她选择听我的话。
直到六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我提前在教室宿舍做好了一锅排骨，准备为妈妈补补，却一直到晚上九点，都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07
我去了学生宿舍找她。
她也不在宿舍，她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告诉我，下午的时候，乔随风的父母来校门口找她了。
听到此处，我心下一惊，顾不了那么多，我就往学校外跑去，想要去外婆家找她。
可这个时代，交通并不便利，想要在这个时间点找辆车，比遇到一个鬼的概率还低。
思虑再三，我找隔壁班的班主任借了她的自行车。
隔壁班主任见我如此匆忙，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听到我的回答后，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以为她要阻止我，于是就准备甩开她。
可没想到的是，她当即穿上鞋子和衣服，敲开另外一位老师的门，又借来了一辆自行车。
「这么晚了，我陪你去！」
我听到此话，有些愣神，赵老师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愣着做什么？」
「只准你为了学生奔波，就不允许我去啊！我可也是随风的数学老师！」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向她道了声谢，然后一前一后地出了学校的大门。
老实说，真的很累。
二十多公里连续向上的山路，让我的腿早已充血感觉到麻木。
但我怕，我怕我去晚一步，就会让妈妈抱憾终身，我怕我去晚一步，那些恶魔的手就会将明媚的妈妈撕碎。
「赵老师，你还好吗？」我出言问道。
「没事，我还能坚持。」
就这样，我和赵老师在蜿蜒漆黑的山里穿梭，为了一个女孩儿，一个被家人称为赔钱货的女孩儿，一个本该光芒万丈却成为换彩礼的女孩儿。
08
在距离外婆家大概还有五六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前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个年代的生态还很好，山里有个狼什么的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我轻轻喊了一声赵老师。
显然，赵老师也听到了。
她和我逐渐停下，赵老师摸索上我的手腕，我感觉到了她因为害怕还有些颤抖，可她依旧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和赵老师将自行车丢在路边，然后躲在附近的草丛树后。
但直到声音到了眼前，我们没有看到在黑暗中会发出绿光的眼睛，借着月亮的光，我看到那是一个人。
「随风？！」
赵老师率先喊出了声，妈妈像是受到了惊吓，原本因为疲惫越来越慢的脚步此刻又加了速度。
「随风，别怕，我们是老师！」
我出声喊她，在听到我声音的时候，妈妈登时停住脚步，她看向我和赵老师，「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我将她揽入怀中，直到她抽泣着止住哭泣。
「别怕别怕，我们在呢。」赵老师安慰着她。
妈妈抹了一把眼泪，「赵老师，我不怕他们搓磨我，但我怕他们毁了我的高考，毁了我未来的人生。」
果然，外公外婆不让她高考的心思已然写在明面。
那天晚上，因为大家都很累，而夏日的夜晚有一丝清凉，于是我提议，就顺势坐在这个隐蔽的山头，休息一晚等明天再回学校。
赵老师和妈妈同意了我的提议。
但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记得妈妈的日记本里写到过这次事件。
她自己当年也跑出来了，可就在马上要进县城的时候，遇到了大舅的狐朋狗友们，而这些狐朋狗友抓住了她，联系到了大舅，把她送了回去。
而送过去之后，拐子就将她从西北的黄土高原带到了西南的深山里。
我不确定今天会否也遇到，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后来，赵老师靠在树上睡着了。
而妈妈却睁着眼睛不知在看向远方的什么。
五点多的时候，太阳从天边破晓后，我们一路提心吊胆地回到学校。
我几乎两天没有闭眼地警惕着妈妈，直到把她送进高考的考场，直到等她结束两天的开始。
妈妈出来的时候，胸前的两个麻花辫都在荡漾，阳光洒在她的肩膀上，为她驱散了阴霾。
她朝我点点头。
妈妈在此刻，忽然对我说：「周老师，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我摇了摇头，否认了她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