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子，先给我来两斤五花三层的，要带皮的！”
“我要三斤后鞧肉！铮子，咱两家可是老邻居，你顺手送婶子半块猪肺呗，我回去给你叔炖汤补补气管子！”
刘翠花挤在最前头，两只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层白花花的猪膘上，嘴里吆喝着，手已经伸过来拍了两下猪肚皮，跟挑西瓜似的。
陆铮手起刀落，一条五花三层连皮带膘整整齐齐码在秤盘子上，嘴里头报着数。
“两斤一两，翠花婶子，一两算你的，收你一块八。”
“成成成！”刘翠花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往陆大山手里塞。
就这工夫，王富贵终于穿好裤子追了出来。
一路小跑到大槐树底下，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嘴里还嘟囔着：“媳妇儿，你倒是等等我啊……”
陆铮瞥见王富贵那副灰头土脸的窝囊样，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这两口子被打断好事的画面，差点没绷住。
手里侵刀一转，顺手从野猪后腿下方割下一根冻的肉，往王富贵怀里一塞。
“富贵叔，这个不要钱，拿回去炖汤喝！”
王富贵低头一看，脸色当场就绿了。
“这……这啥玩意儿？”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们儿凑过来打着手电一照，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野猪鞭子！好东西啊富贵！”
陆铮一脸正经地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富贵叔，前天我听翠花婶子说你最近身子骨不太中用，这玩意儿大补，回去拿黄酒炖了，保管你从两分钟变二十分钟！”
全场哄堂大笑。
王富贵的老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手里攥着那根硬邦邦的猪鞭子，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刘翠花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后一把从王富贵手里夺过猪鞭子，塞进自个儿棉袄兜里，冲陆铮嚷嚷道：“铮子你个缺德玩意儿，嘴上没把门的是不是？不过这东西婶子收了，你叔确实该补补！”
王富贵站在寒风里，浑身上下的面子碎了一地。
周围笑声一浪接一浪，几个老娘们儿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喊着“富贵你可得好好炖啊”，有人喊着“翠花眼光毒啊”。
这年头屯子里也没啥热闹可看，陆铮这一出猪鞭子的戏码，比过年放鞭炮还响亮。
陆大山在旁边也绷不住，拿烟袋锅子挡着嘴偷乐，但嘴上还是训斥道：“你个臭小子，嘴上积点德吧！”
陆铮嘿嘿一笑，手上的活计可没停。
野猪肉九毛一斤的价格太实在了，屯子里三十来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派人来买。有钱的割五六斤回去过年提前解馋，手头紧的也咬咬牙买上一两斤给家里娃儿开开荤。
陆铮刀法利落，肥瘦分明，该给的斤两一分不少。
猪头、猪蹄、排骨、五花、后鞧、板油……各个部位切得明明白白，连猪大肠都被一个老婶子花三毛钱包圆了。
不到半个钟头，两百来斤的大野猪就剩下一副骨架子。
陆大山蹲在爬犁旁边，就着煤油灯拨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最后把帆布兜子里的钱倒出来仔仔细细数了三遍。
十六张大团结，外加六张两毛的、几张一毛的零票。
“一百……一百六十二块！”
陆大山的声音都劈叉了，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捏着那沓钱，活像捏着一块烫手的铁。
陆铮把提前留好的二十来斤五花肉和一副猪下水码在爬犁上，冲老爹努努嘴：“爸，钱你揣好了，咱回家吃肉去。”
陆大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那沓钱往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塞了又塞，塞得死紧。
爷俩拖着爬犁回到陆家小院的时候，堂屋里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
大嫂林秀兰正在灶房里熬兔肉汤，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浓郁的肉香味从灶房一路飘到院子里，馋得陆铮肚子咕噜噜直叫。
四个嫂子听见动静全迎了出来。
林秀兰擦着手上的水渍，目光落在爬犁上那一大堆肉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铮子，这……这都是留给咱家的？”
“五花肉二十斤出头，猪心猪肝猪肺全套，还有半挂排骨。”陆铮把肉往灶房门口一卸，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冲屋里扬声喊，“妈，出来看看！”
张桂兰拄着树杈子颤颤巍巍走到堂屋门口，借着灯光看见那堆白花花红彤彤的好肉，眼眶子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
陆大山跟在后头进了堂屋，从棉袄内兜里把那沓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炕桌上。
十六张大团结上印着的工农兵头像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屋子里没人出声。
周玉翠瞪大了眼珠子，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子，指甲盖都泛了白。
三嫂柳玉梅蹲在炕沿边上，白皙的手指头一张一张地点着桌上的钞票，数到第十六张大团结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向陆铮，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四嫂苏小小躲在柳玉梅身后，小脸涨得通红，眼圈儿已经洇湿了一片。
“一百六十二。”陆大山把最后几张零票码齐，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肉还留了二十多斤，没算钱。”
大嫂林秀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兔血和葱花碎末，两只手绞在一起拧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铮子，兔肉汤好了，先……先吃饭吧。”
陆铮看着一屋子红眼眶的女人和强撑着不吭声的老爹，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冲灶房方向大步走过去。
“吃肉吃肉！大嫂把那块猪肝也切了下锅，再扔两把干辣椒，今晚上咱老陆家吃顿硬菜！”
这一顿饭，是陆家大半年来头一回敞开了吃肉。
兔肉汤炖得奶白浓稠，上头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子。切成薄片的猪肝在铁锅里翻了两个滚就起锅，嫩得能滑进嗓子眼。二十斤五花肉切下一大块来，跟酸菜粉条一锅乱炖，肥油渗进酸菜帮子里，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大丫和小花两个小丫头片子趴在炕桌边上啃猪骨头，小嘴巴吃得油汪汪的，谁叫都不搭理。
陆大山破天荒没骂人，闷头扒拉了三大碗棒子面糊糊泡肉汤，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撂，打了个饱嗝，摸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张桂兰给陆铮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炖肉，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周玉翠坐在炕角，闷头吃了两碗肉也没吭声，筷子夹菜的时候偷偷瞟了陆铮两眼，脸上那股子惯常的嫌恶劲儿淡了不少。
正吃着。
院子外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踹门声，冻硬的木板门被踹得哐哐作响，紧跟着一个阴恻恻的嗓门大喊道。
“陆铮你个烂赌鬼，滚出来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