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捂着鼻子滚出院门那阵儿，隔壁王富贵家的刘翠花正蹲在自家墙根底下偷听，差点没把下巴磕在膝盖上。
陆铮连看都没看赵铁柱那个狼狈背影一眼，转身回了堂屋。
“愣着干啥？三嫂，四嫂，换衣裳，跟我去代销点买粮食。”
柳玉梅怔了怔，手里还攥着刚才帮大丫擦嘴的布巾子，迟疑道：“买粮？咱家不是刚……”
“刚挣了一百多块钱，不花留着发霉啊？”陆铮从墙上摘下棉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冲林秀兰伸手，“大嫂，给我拿五十。”
林秀兰手指头在棉袄内兜上按了按，看了看炕上的陆大山。
陆大山吧嗒着旱烟袋，半天没吭声，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给他。”
林秀兰这才从内兜里数出五张大团结，放在陆铮掌心里，叮嘱了一句：“省着点花，能买苞米面就别碰白面，白面金贵。”
“大嫂，咱家以前是穷，但不是以后也穷。”陆铮把钱揣进贴身兜里，拍了拍胸脯，“今天我就让你们尝尝白面大烙饼是啥味儿。”
周玉翠在灶房门口嗤了一声：“白面大烙饼？你咋不说请咱吃国宴呢。”
陆铮乐了：“国宴排不上号，白面管够。走了三嫂，四嫂，磨蹭啥呢？”
苏小小从柳玉梅身后露出半张脸，小声问了句：“我……我也去？”
“不去难道在家数蚂蚁啊？快点套棉袄！”
三个人出了院门，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往屯子东头的粮油代销点走。
靠山屯代销点其实就是老王头家腾出来的一间半土坯房，门口挂着块用红漆刷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写着“靠山屯粮油代销”六个大字，漆皮掉了一半，跟狗啃的似的。
老王头五十来岁，常年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脑袋上扣顶狗皮帽子，鼻头冻得通红，正蹲在柜台后头的煤炉子旁边烤地瓜。
看见陆铮领着两个嫂子推门进来，老王头眼皮都没抬：“买啥？苞米面还剩半袋子，要的话自个儿扛。”
“半袋子哪够？”陆铮把棉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沫子，大喇喇报数，“苞米面来两百斤，精白面五十斤，豆油十斤，有没有蛤蜊油？来六盒。”
老王头烤地瓜的手停了。
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把陆铮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像在看一条会说人话的鱼。
“陆老五，你搁这儿跟我开涮呢？”
“开涮？”陆铮啪地把五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纸币被冻得邦硬，磕在木板上咔哒一声脆响，“真金白银，你看清楚了再说话。”
老王头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滚出来。
五十块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满一年也就挣四五十块，陆家那个赌狗……不对，陆家这个打猎的愣头青，兜里居然揣着五张大团结？
“你这钱……哪来的？”老王头声音都劈了岔。
“打猎挣的，咋了？来路不正还是票子有假？你拿灯照照。”
老王头真把钱凑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确认是真钞，吞了口唾沫，二话不说开始往麻袋里铲苞米面。
柳玉梅站在柜台旁边，白皙的手指头绞着辫梢，看着老王头一袋一袋地往外搬粮食，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子泛着一层水光。
苏小小更是愣在原地，两只手缩在棉袄袖筒子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柜台上堆起来的白面袋子，喉结动了动。
白面啊。
她嫁进陆家这些天，连一口白面糊糊都没喝上过。
“三嫂，帮忙搭把手。四嫂，你过来挑蛤蜊油，哪个味儿好闻就拿哪个。”
陆铮扛起一袋苞米面往门口码，肩膀上落了一层面粉沫子。
苏小小愣了一下，怯生生地走到货架前头，看着那排铁皮盒子的蛤蜊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又缩回来。
“五……五叔，这个挺贵的吧？”
“两毛钱一盒，六盒一块二，贵啥贵？你跟三嫂还有大嫂二嫂一人一盒，大丫小花也一人一盒，冬天脸蛋子手背都冻裂了口子，抹点蛤蜊油养养。”
苏小小鼻尖一酸，拿起一盒蛤蜊油攥在手心里，铁皮盒子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
旁边柳玉梅拎着一桶豆油，嘴唇动了两下，轻声道：“铮子，你别一下子花太多，家里还欠刘麻子十五块呢……”
“三嫂，那十五块的事儿你别操心，三天之内我保准还清。”陆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冲她咧嘴一笑，“你就负责把账管好，别让我爸偷着拿钱买旱烟叶子就行。”
柳玉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净的脸蛋上泛起两团红晕，赶紧扭头去搬粮食袋子，辫梢甩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
代销点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刘翠花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嘴巴张成了圆形，指着那一堆粮食袋子拉着嗓门喊：“我的天老爷，两百斤苞米面、五十斤白面、十斤豆油？陆老五你家是开粮铺子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吸溜着鼻涕，羡慕得眼珠子发绿：“人家昨晚上打了头大野猪卖了一百多块，当然买得起白面了，唉，我家那死老头子一辈子连只山鸡都打不着……”
“嘶——还给嫂子们买蛤蜊油呢！这小叔子对嫂子可真疼。”
陆铮把最后一袋苞米面扛上肩膀，路过刘翠花身边时咧嘴道：“翠花婶子，昨晚上那根鞭子炖了没？”
刘翠花老脸一红，照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去你的！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儿的！”
笑骂声里，三个人扛着粮食油盐走了。
回到家。
灶房里头炊烟升腾，林秀兰和周玉翠把白面和成团，在铁锅里烙出一张张焦黄酥脆的大饼子，猪油滋滋冒泡，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丫和小花抱着烙饼啃得满脸油花子，两个小丫头片子你咬一口我咬一口，谁也不让谁。
苏小小蹲在灶台边上，把一盒蛤蜊油拧开，挖了一点往自个儿手背上抹了抹，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陆铮那双冻裂了好几道口子的大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五叔，你手裂口子了，我帮你抹点吧？”
“成啊。”
陆铮大大咧咧地把右手伸过去。
苏小小用指尖挑了一小坨蛤蜊油，轻轻往他手背上的裂口里揉。手指头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蛤蜊油的脂粉香。陆铮手背上那些粗粝的冻疮裂口被她指肚子碰到，又痒又疼，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酥麻。
苏小小耳根子红透了，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涂完一只手赶紧缩回去，把蛤蜊油盒子盖上，扭身就跑。
周玉翠在灶台那头瞥见了，拿铲子敲了一下锅沿，怪声怪气道：“哟，手冻裂了还知道找人心疼了？”
陆铮把抹了蛤蜊油的手往鼻子底下闻了闻，嘿嘿一乐，不接茬。
吃完饭，陆铮把一家人叫到堂屋里头。
“今天赵铁柱那话大伙都听见了——他要封咱家的山货路子，不让十里八乡的人收咱的东西。”
周玉翠骂了一句：“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骂归骂，他真要使坏，集市上那帮贩子还真不敢跟他对着干。”陆铮蹲在炕沿边上，拿火棍子在地上划拉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所以咱不走集市。”
柳玉梅蹙着眉头，问道：“不走集市，那往哪儿卖？”
“镇上国营饭店。”陆铮把火棍子往地上一戳，“国营饭店归镇上管，赵铁柱一个砖瓦厂的临时工主任管不着。现在快过年了，饭店最缺的就是鲜鱼活虾，咱们靠山屯往北十二里就是白江，冬天冰层厚，底下全是肥鱼。我明天去凿冰捞鱼，搞到大鱼直接拉去国营饭店卖！”
陆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皱着眉道：“白江冰钓可不是闹着玩的，冰层底下暗流涌，每年都有人掉进冰窟窿里捞不上来。”
“爸，我心里有数。”
陆铮站起身，从墙角找出一根两米来长的铁冰镩子，又翻出一把三股鱼叉，掂了掂分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铮扛着冰镩子和鱼叉，腰上别着侵刀，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壳子，独自来到了白江岸边。
千里冰封，白茫茫一片。
江面上的积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波浪形的纹路，远处几棵枯柳歪歪斜斜戳在岸边，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子。
陆铮站定了脚，深吸一口冰碴子味儿的冷空气。
双眸微微发酸，那股子熟悉的酸麻感又涌了上来。
望气术开启。
白茫茫的冰面底下，隐隐约约浮现出几道暗淡的白色气柱，那是寻常的鲫鱼鲤鱼，个头不大，卖不上价钱。
陆铮正打算往江心走两步，找个气柱密集的地方下镩子。
冰层深处，猛地蹿起一道气柱。
不是白色。
不是红色。
是一道刺目的、从未见过的耀眼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