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爬犁拖回陆家院子的时候，一百多斤鱼在雪地上堆成小山包，冻得邦邦硬，鱼鳞上挂着一层白霜，日头一照泛出冷飕飕的银光。
周玉翠正蹲在院子里刷锅，听见动静抬起头，瞅见爬犁上那堆鱼，手里的丝瓜瓤子掉进锅里都没捡。
“陆铮，你把白江搬回来了？”
“搬不动，先搬了一半。”陆铮把两条五斤重的大胖头鱼从堆里扒拉出来，往周玉翠跟前一丢，“二嫂，这两条留家里，中午炖胖头鱼豆腐汤，给大丫小花补补脑子。”
周玉翠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蹦出什么刺儿话来，弯腰把两条胖头鱼拎进了灶房。
陆铮抹了把脸上的汗，进堂屋找到正在炕头上帮大丫纳鞋底子的柳玉梅。
“三嫂，换件厚棉袄，跟我去趟镇上。”
柳玉梅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脸，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戒备，问道：“去镇上干啥？”
“卖鱼啊！国营饭店年底收鲜货，我拉了一百多斤鱼过去，你脑子好使会算账，帮我看着别让人家短了斤两。”
柳玉梅手指头在针尖上搓了两下，犹豫的工夫，炕那头的周玉翠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亮堂堂地嚷嚷道：“去呗三妹，让他一个人去指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他那脑瓜子就够打野猪用的，算账可不成！”
柳玉梅白了周玉翠一眼，把鞋底子放进笸箩里，拍了拍身上的线头站起来。
“行，我去换衣裳。”
出了院门，陆铮在前头拽着爬犁绳子走，柳玉梅跟在旁边，两个人踩着雪壳子往镇上赶。
从靠山屯到镇上有十二里山路，路窄雪厚，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白桦树，枝条子挂满了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得像碎玻璃。
柳玉梅穿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水的旧棉袄，领口处的棉花都露了馅，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搭在肩头，辫梢被风吹得直打脸。走了没多远，耳朵尖和鼻头就冻得通红，两只手缩在袖筒子里，时不时搓两下。
陆铮回头瞅了一眼，把自个儿脑袋上的狗皮帽子摘下来，一把扣在柳玉梅头上。
那帽子比她脑袋大了整整一圈，直接滑到眉毛上头，把半张脸都给盖住了。
柳玉梅伸手扶了扶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冻得水汪汪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戴着吧，我脑袋不冷。”陆铮拍了拍自个儿的板寸头，大咧咧道，“我这脑壳子皮糙肉厚的，冻不坏。倒是三嫂你这小耳朵薄得跟饺子边似的，再冻下去该掉渣了。”
柳玉梅把脸往帽子的毛边里缩了缩，白皙的脸颊上慢慢洇出两团不太自然的红。
嘴上没说什么，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陆铮那边靠了半步。
走到镇子口的时候，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栗子在黑砂子里翻滚，焦糖味儿顺着风飘出老远。
陆铮摸出两毛钱买了一纸包，回手塞进柳玉梅怀里。
“捂着手，到了饭店再吃。”
纸包烫乎乎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柳玉梅低头看着怀里鼓鼓囊囊的纸包，嘴唇抿了一下，攥紧了袖口。
镇上的主街就一条，两边是供销社、邮电所、粮站，还有一排低矮的砖瓦门脸房。红星国营饭店在街中间偏东的位置，门口挂着块木匾，红漆大字写着“红星国营饭店”，漆面起了皮，“星”字缺了一笔，看着像“红足国营饭店”。
陆铮拖着爬犁停在饭店后厨的侧门口，里头传出炒勺磕锅沿的声响，油烟味和葱花味混在一起。
门口靠着把竹扫帚，一个烫着卷毛头的年轻女人正蹲在台阶上嗑瓜子，身上穿着件国营饭店的白围裙，围裙上油渍斑斑，脚边散了一地瓜子皮。
这女人三十岁出头，圆脸细眼，嘴唇涂了层劣质口红，笑起来一嘴牙花子——张红霞，国营饭店的前台服务员兼收银。
陆铮上辈子听人嚼过舌根，这张红霞就是赵铁柱养在镇上的相好。
“哟，这谁家拉泔水的？”张红霞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陆铮和他身后的爬犁，嗑瓜子的动作都没停，嘴角撇到了腮帮子上，“我们国营饭店不收泔水，你去后街猪圈问问吧。”
柳玉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栗子纸包。
陆铮倒是一脸无所谓，拍了拍爬犁上盖着的麻袋，笑呵呵道：“大姐，我是靠山屯的猎户，今天打了一批白江鲜鱼，想问问你们饭店收不收。”
“鲜鱼？”张红霞站起身，趿拉着棉鞋凑过来瞄了一眼麻袋，鼻子抽了两下，嫌弃道，“就你这破麻袋裹着的东西也敢往国营饭店送？我告诉你，我们孙大厨眼刁着呢，半斤以下的鲫瓜子、冻烂了的杂碎鱼，看都不看一眼！你们乡下人打那几条小猫鱼，还不够塞牙缝的，赶紧拉走拉走，别堵我后厨的门！”
旁边正好路过几个赶集的镇民，听见这头的动静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一个穿蓝棉袄的老头叼着烟袋，幸灾乐祸道：“啧，乡下人也敢往国营饭店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柳玉梅的脸白了一瞬，下意识退了半步。她虽然是知青出身，但嫁到靠山屯之后穿着打扮跟村妇没啥两样，站在镇上这些人面前，自卑感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陆铮拿眼角余光扫了三嫂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柳玉梅身前。
“大姐，你到底收不收鱼？你说了不算的话，麻烦把你们饭店管事的叫出来，我跟他谈。”
张红霞把嘴一撇，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跟看蚂蚁似的，拿腔拿调道：“管事的？我们孙大厨忙着呢，哪有工夫搭理你这种——”
“谁在后门吵吵？”
一个浑厚的嗓门从后厨里头传出来，紧跟着一个穿白厨师服、系着围裙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光脑门上冒着热气，手里还攥着把炒勺，一脸不耐烦。
孙大厨是红星国营饭店的采购兼主厨，在镇上也算号人物。
他刚迈出门槛，鼻子忽然抽了两下，脚步顿住了。
一股子极其特殊的腥鲜味，夹杂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浓郁得压都压不住。不是普通江鱼的那种土腥味，是一种带着甜头的、活泛的鲜——干了二十年灶台的老厨子，一辈子就怕闻见这种味儿。
因为闻见了就走不动道。
陆铮看准了时机，一把掀开爬犁上的麻袋。
那条通体铜红、鳞片在日光下泛着胭脂色光泽的八十斤大哲罗鲑，就这么敞敞亮亮地亮了出来。巨大的鱼身在爬犁上盘了一圈半都没盘下，半透明的尾鳍展开来跟蒲扇似的，冻得晶莹剔透。
孙大厨手里的炒勺咣当掉在台阶上，蹦了两下滚进雪窝子里。
他两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冻梨，膝盖往前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嗓门劈了叉——
“这……这是白江绝迹十年的大红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