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气柱从冰层底下蹿上来，穿透厚厚的积雪和冻得发青的江面，直冲半空，亮得晃眼。
陆铮心脏跟擂鼓似的，腿都发软了。
白气是寻常猎物，红气是大型猛兽，那金色呢？
上辈子他在野猪岭上混了四十年，什么稀罕玩意儿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能顶着金色气柱的东西。
天材地宝？还是极品水产？
不管是啥，今天老子认定了！
陆铮攥紧冰镩子，顺着金色气柱的方位在江面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直奔老龙湾的方向。
老龙湾是白江最深的一段，江心水流湍急，夏天涨水的时候打旋涡能卷走一头牛。到了冬天虽然冻上了，但冰层底下暗流汹涌，寻常渔民都不敢往那边靠。
陆铮刚走出百十来步，远处江面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冰声。
他眯着眼看过去，雪雾里隐约蹲着两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一个是王富贵，缩着脖子蹲在冰窟窿旁边，冻得跟个鹌鹑似的。另一个是屯子里的冬捕老汉李老栓，六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冰钓，手里攥着根柳木鱼竿，身旁的铁桶里空空荡荡，连根鱼毛都没有。
王富贵先看见陆铮，裹紧了破棉袄，龇着牙打招呼：“嚯，铮子，你也来凿鱼了？”
“嗯，寻思搞几条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李老栓头也没抬，鼻孔里哼了一声，嘟囔道：“添菜？你拿啥添？这江面冻了一米多厚，底下水又急，老龙湾这一片我蹲了三个钟头了，连个泡都没冒一个。大冬天的鱼全缩在深水暖窝子里，你就是把江面刨穿了也白搭。”
王富贵搓着鼻子附和道：“可不是嘛，栓叔干了一辈子冬捕都打不着鱼，铮子你一个打猎的跑江面上来，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嘛。”
陆铮看了看李老栓凿的那个冰窟窿，位置偏在浅水滩的边上，离金色气柱的方位差着足有二三百米。
难怪打不着——方向都错了，蹲到明年开春也是白瞎。
“栓叔，您这个位置不对，鱼不在这儿。”
李老栓这才把脑袋抬起来，那张冻得通红的老脸上全是不屑，撇着嘴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在白江上钓了四十年的鱼，哪儿有鱼哪儿没鱼，我闭着眼都摸得清。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昨天打了头野猪就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了？那是走了狗屎运！打猎靠运气，打鱼靠经验，你拎着把破鱼叉来江面上扎啥？扎你自个儿脚丫子吧！”
王富贵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栓叔这话损，但是在理儿啊！”
陆铮也懒得跟俩人抬杠。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干出来让人看。
他扛着冰镩子径直绕过李老栓那个冰窟窿，踩着厚雪壳子往老龙湾江心方向走。
“哎哎哎！铮子你往哪儿去？老龙湾深水区冰底下有暗流，踩薄了掉下去可捞不上来！”李老栓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王富贵也站起来，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铮子你别犯浑啊！”
陆铮头都没回，脚步稳稳当当地走到金色气柱正下方的位置停住。
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冰面——冰层颜色发青发暗，说明底下水深，但冰面没有裂纹，厚度足够，踩上去纹丝不动。
陆铮把鱼叉往雪地里一插，抡起铁冰镩子，对准脚边三尺远的地方就凿。
“哐！哐！哐！”
冰镩子尖头砸在冰面上，碎冰碴子四处飞溅，白花花的冰屑溅了他一脸。
一米多厚的冰层，寻常人凿个把钟头都未必凿穿。但陆铮上辈子在山里劈了四十年的柴火，这两条胳膊可不是白给的。
冰镩子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虎口发麻，呼出来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大约凿了有二十来分钟，冰面上开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黑幽幽的江水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子腥冷的水气。
陆铮把事先装在布兜子里的野猪内脏掏出来——昨天杀猪剩下的猪肺和半截猪肠子，血腥味儿浓得能呛嗓子。
他拿侵刀把猪肺切成拳头大的碎块，一块块丢进冰窟窿里。
猪肺浮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慢慢被暗流卷着往下沉。
血水洇开来，把冰窟窿口的江水染成了淡红色。
李老栓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了，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热闹，跟王富贵咬耳朵嘀咕：“这小子拿猪下水当鱼饵？我干了一辈子冬捕头回见这么糟践东西的。”
王富贵缩着脖子直乐：“栓叔你就瞧好吧，一会儿他连个虾米都钓不上来，咱俩就有乐子看了。”
陆铮蹲在冰窟窿旁边，攥着三股鱼叉，盯着水面。
金色气柱就在脚底下，而且在缓慢地往冰窟窿方向移动——那东西闻到血腥味儿了。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冰窟窿里的水面平静得跟死水一样。
李老栓撇了撇嘴，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准备起身走人：“我就说嘛，老龙湾深水区冬天根本——”
话没说完。
冰窟窿里的水面忽然鼓起了一个包！
紧跟着，整个冰窟窿口的江水像开了锅似的翻涌起来，一股暗红色的水柱喷出冰面足有半尺高，腥味冲得人直皱眉！
李老栓屁股刚离地又一下坐回去了，瞪着牛眼叫道：“我的妈呀，水底下有大家伙！”
陆铮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攥紧三股鱼叉，叉尖对准翻涌的水面。
一道巨大的暗红色脊背从冰窟窿里拱了出来！
那玩意儿脊背足有巴掌宽，鳞片在水花里闪着铜红色的光，尾鳍一甩，冰碴子和江水呼啦啦溅了陆铮满脸！
陆铮看准了，攒足全身的力气，三股鱼叉对着那道脊背狠狠扎下去！
“噗嗤——”
叉尖没入鱼身三寸深，一股鲜红的鱼血从伤口喷出来！
那大鱼吃痛发狂，尾巴疯了一样在冰窟窿里搅，拍得碎冰和血水漫天飞舞。鱼叉的木杆子被拽得嘎吱作响，差点从陆铮手里脱出去！
“富贵叔！过来搭把手！！”
王富贵愣了半秒，嗷的一嗓子跑过来，两只手抓住鱼叉木杆跟陆铮一起往外拽。
两个大老爷们儿弓着腰，脚底下的冰面被蹬得嘎嘣直响，硬生生跟水底下那条大鱼拔了足足两三分钟的河。
那大鱼的力气渐渐小了，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弱下去。
陆铮瞅准时机，猛地往后一拽，连鱼带叉从冰窟窿里拖了出来！
一条体长近两米、通体铜红色的巨鱼重重摔在冰面上，尾巴啪啪啪地拍打着雪地，溅起的冰碴子打得人脸生疼。
鱼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下颌两排细密的利齿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半透明的鱼鳍展开来跟蒲扇似的。
李老栓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冻梨，结结巴巴道：“哲……哲罗鲑！大哲罗鲑！老天爷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大的哲罗鲑！”
哲罗鲑，东北冷水河里的霸王鱼，老百姓叫它“大红鱼”，肉质细嫩肥美，在这年头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稀罕物件！
王富贵蹲在鱼旁边，伸手比了比鱼身的长度，又掂了掂鱼尾巴，咽了口唾沫，嗓门都劈叉了：“铮子，这条鱼少说得有七八十斤吧？”
“八十斤打底。”陆铮喘着粗气，胳膊累得发抖，但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金色气柱果然不是白给的！
李老栓从冰面上爬起来，绕着那条大哲罗鲑转了三圈，蹲下去摸了摸鱼鳞又站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了不得，了不得……”
陆铮没工夫跟他们感慨，抬头用望气术又扫了一圈。
冰窟窿四周的水底下，还悬着七八道明亮的白色气柱，正在朝猪血弥漫的方向聚拢——那是被血腥味引过来的大鱼群！
陆铮二话不说，抄起鱼叉又蹲回冰窟窿旁边。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陆铮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叉子下去一条，拽上来一条。
五斤重的大胖头鱼、六七斤的野生鲤鱼、还有几条三四斤的细鳞鱼，一条接一条从冰窟窿里被拽出来，摔在雪地上扑腾两下就冻得硬邦邦。
等到水底下的白色气柱散光了，冰窟窿旁边的雪地上已经堆了一座小鱼山——十四条大大小小的鱼，加上那条八十多斤的大哲罗鲑，总共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李老栓坐在冰面上，旱烟都忘了点，两只手揣在袖筒子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白江上钓了四十年的鱼，好年景一整个冬天也就弄个百十来斤。这小子一个冰窟窿，小半个时辰，干出了他一冬天的活儿。
王富贵绕着鱼堆转了三圈，咽着口水，两只眼珠子泛着红光，凑到陆铮跟前，搓着手问道：“铮子，这么大一条江霸王，屯子里可没人买得起，你拉去哪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