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翠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陆铮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砖瓦厂招工。
赵铁柱。
这个名字在陆铮脑子里炸开了锅。
上辈子大嫂和二嫂就是去了那个砖瓦厂，被赵铁柱那个畜生克扣工钱、动手动脚，最后活活砸死在坍塌的砖墙底下！
陆铮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搁，盯着周玉翠问道：“二嫂，那个赵主任叫啥名？”
“赵铁柱呗，镇上砖瓦厂管临时工的小主任，刘麻子他表舅。”周玉翠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满不在乎道，“咋了？你认识？”
刘麻子的表舅。
陆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好嘛，一窝子货色。
“这个砖瓦厂不能去。”
“又来了！”周玉翠眉毛竖起来，“陆铮你到底想咋地？不让去砖瓦厂，不让去这不让去那，你倒是天天上山打野猪啊？野猪岭的抛篮子又不是你家养的，今天碰上一头是运气，你还能天天碰上？”
这话陆铮没法反驳。
他确实不能跟家里人解释自己有望气术，更不能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林秀兰在旁边轻声开口：“铮子，你二嫂说的也有道理。你今天打着野猪是咱家的福气，可这不是长久的营生。砖瓦厂虽说累，好歹一天六毛钱是实打实的……”
“大嫂，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陆铮语气硬邦邦的，“背砖头的活儿，壮劳力干三天腰都得废，你跟二嫂去了能撑几天？万一砖窑出点事故——”
“呸呸呸！大晚上的你说啥丧气话呢！”周玉翠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陆铮吃了一记，也不恼，搓了搓鼻子闷声道：“反正你们谁都不许去，给我三天时间，我上山再搞几趟，保管比砖瓦厂赚得多。”
“吹吧你就。”周玉翠撇了撇嘴，收拾碗筷进了灶房。
林秀兰看了陆铮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陆铮坐在炕沿上，攥着拳头想了半天。
光拦不行，得把赵铁柱这条路彻底堵死才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陆铮正蹲在灶房门口啃冷红薯，琢磨着今天上山的路线，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咣咣的拍门声。
“有人吗？陆家有人吗？我是砖瓦厂的赵主任，来给你们家送招工的好消息来了！”
嗓门亮堂得很，还带着股子油腔滑调的味道。
陆铮嘴里的红薯差点喷出来。
这狗东西还真上门了？
周玉翠从灶房探出脑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冲林秀兰小声嘀咕：“大嫂，赵主任亲自来了？昨天翠花还说他下午才到呢。”
林秀兰擦着手上的面糊，皱了皱眉：“开门看看吧。”
周玉翠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一张圆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上还别着个搪瓷厂徽。
赵铁柱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在冷风里哈着白气打招呼：“哎呀，这是陆家二嫂吧？久仰久仰，翠花嫂子跟我提过你，说你能干得很！”
说着话，那双绿豆眼已经从周玉翠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胸口那件撑得鼓鼓囊囊的碎花棉袄上，停了足足两三秒才挪开。
周玉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勉强挤出个笑脸：“赵主任，外头冷，进屋坐吧。”
赵铁柱提着布袋子迈进院门，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把陆家院子里扫了一圈。
进了堂屋，又是一番上下打量。
看见炕上瘸着腿的陆大山，立马换了副恭敬模样，点头哈腰叫了声“陆老哥”。
陆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赵铁柱从布袋里掏出两块黄不拉几的玉米饼子，往炕桌上一放，笑眯眯道：“陆老哥，也没带啥好东西，两块饼子给孩子垫垫肚子。我这次来呢，主要是咱厂里缺人手，听说你家两个儿媳妇想来干活，我特意跑一趟，把名额给留着了！”
陆铮蹲在灶房门口，隔着门帘子把赵铁柱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块玉米饼子都长绿毛了，边角硬得能砸核桃，估计是从厂里食堂剩饭桶里扒拉出来的。
就这破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充人情？
赵铁柱嘴上跟陆大山扯着闲篇，那双绿豆眼却一直在周玉翠身上打转。
周玉翠弯腰给他倒水的工夫，赵铁柱的目光直往她领口里钻，喉结上下滑了两回，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陆铮在门帘后头看得青筋直蹦。
“二嫂子，你这身板结实，干活肯定是把好手。”赵铁柱接过水碗，故意在周玉翠手指头上蹭了一下，笑嘻嘻道，“这样吧，我给你开个特例，别人都是月底结工钱，你嘛，我可以预支五块！”
说着竟然伸手去够周玉翠的手腕，嘴里还黏黏糊糊地加了一句：“不过嘛，这事儿咱俩得单独找个地方谈谈细节……”
周玉翠整个人僵住了。
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头的脏心烂肺，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两下想骂又不敢骂——赵铁柱好歹是个主任，得罪了他，不光她和大嫂的活儿没了，十里八乡谁家媳妇去砖瓦厂都得看他脸色。
她把手往回缩，退了半步，指甲盖掐进掌心里。
“砰！”
灶房的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陆铮大步冲进堂屋，一脚踹在赵铁柱腰眼子上！
赵铁柱连碗带人从炕沿上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磕得骨头嘎巴响，还没等他爬起来，陆铮已经一把揪住他中山装的领子，拽着他拖出堂屋，拖过院子，像拖一条死狗。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碰我二嫂？”
陆铮把赵铁柱摁进院门口的雪堆里，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抽！
“啪！啪！啪！”
扫帚疙瘩打在赵铁柱背上、肩上、脑袋上，一下比一下狠，打得碎冰碴子和竹条一起乱飞。
赵铁柱抱着脑袋在雪窝子里滚来滚去，杀猪似的嚎叫：“你疯了！你个疯子！我是砖瓦厂的主任！你打我，你完了！”
“主任？放你妈的狗臭屁！”陆铮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扫帚疙瘩指着他的鼻子，喘着粗气骂道，“你再敢踏进老陆家的门一步，老子拿撅把子崩了你的狗头！”
赵铁柱从雪堆里爬出来，鼻子淌着血，黑框眼镜断成了两截挂在耳朵上，灰色中山装后背全是雪泥和扫帚印子。
他捂着流血的鼻子，踉踉跄跄退到院门外头，三角眼里的怂劲儿一点点变成了毒辣。
周玉翠站在堂屋门口，十根手指头揪着门框子，指节泛白。她盯着陆铮那个宽阔的后背，嘴唇哆嗦了两下，鼻尖一酸，赶紧把脸扭向一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赵铁柱在院门外站定了，抹了一把鼻血往地上甩，龇着一嘴黄牙，声音又尖又狠：“陆铮你给老子等着！这十里八乡没人敢收你们陆家的山货，看你们怎么买粮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