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猛地吸进一口冷气，胸口那种心脏停跳的闷痛还没散干净。
怀里扎手。
他低头，怀里抱着的是一大束红玫瑰，整整九十九朵，外头裹着廉价的粉色塑料纸。
塑料纸边缘卷了边，蹭在下巴上发痒。
“言哥，算了吧，真别上去。”
陈默在旁边死命拽他的白衬衫下摆，手心全是汗，把布料抓出几道褶子。
“赵泰来刚给苏若雪送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64G的，五千多块呢。”
陈默压着嗓子，眼珠子往主桌那边瞟，“你这花在巷口花店包了三百八，拿上去就是给人家当垫脚石，听兄弟一句劝，咱们把花扔厕所里，回来喝两杯就撤。”
顾言没吭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江城凯旋大酒店，三楼牡丹厅。
墙上的电子屏滚着红字：祝贺高三（2）班金榜题名谢师升学宴。
2016年6月26日。
他真回来了。
上一秒他还在三十岁那年的工位上改方案，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桌上的速溶咖啡凉透了，一头栽在键盘上再没起来。
死前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苏若雪发来的微信语音，催他把当月三万块钱的房贷转过去，说她和赵泰来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差一点零花钱。
整整八年。
他给苏若雪当牛做马八年，父母掏空棺材本凑的彩礼，全填了这女人的无底洞，到头来连人家的手腕都没正经牵过一回。
顾言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
“哟，这不是咱们顾大情圣吗？”
主桌旁边响起敲玻璃杯的脆响。
赵泰来用不锈钢汤匙敲着高脚杯，二郎腿翘得老高，胳膊搭在椅背上，手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随着动作晃眼。
“抱这么大一捆草站在角落干嘛？刚在楼下花坛现薅的吧？”
旁边的王丽娜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泰来哥你别这么说，人家顾言省吃俭用了两个月，天天在食堂啃馒头就咸菜，才攒出这三百八十块钱呢。”
她拔高了嗓门，冲着主舞台喊：“若雪，快准备好啊，有人要上来给你献宝了！”
周围几桌的视线全聚了过来，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片，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
“上去啊顾言！”
“怂什么，人都到这儿了，给大家伙乐呵乐呵！”
陈默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抢顾言怀里的花：“言哥，给我，我替你扔！”
顾言偏身躲开。
他拍了拍陈默紧绷的肩膀，顺手把刚才被陈默拽出裤腰的衬衫塞回去。
“扔什么，三百八也是钱。”
顾言笑了笑，抱着那束红玫瑰，迈步往主舞台走。
脚底下的红地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沾着点啤酒沫子，稍微有点粘鞋底。
“完了完了，这回脸得丢到姥姥家去。”陈默一拍大腿，干脆捂住眼不敢看。
舞台中央，苏若雪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手里还捏着赵泰来刚送的苹果手机盒。
看到顾言走上台阶，她把手机盒往身后的桌上一放，下巴往上抬了抬，顺手把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看顾言的脸，视线落在那束包装土气的玫瑰花上，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王丽娜你胡说什么呢，同学之间送束花庆祝毕业而已，别乱起哄。”
苏若雪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往前挪了半步，右手从裙摆边抬起来，停在半空，掌心向上，摆出准备接花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