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宛宁收拾完行李出来，于长顺正在帮着顾则聿挑水。
他四十岁才娶到媳妇。
长相老实，身形偏高，和李桂华一样很瘦。
脸色很蜡黄，脸上带着一股长期被压迫的憔悴神色。
他之前因为娶不到媳妇，被村里人说三道四的，嘲笑了半辈子。
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李桂华耽误了。
想当年于长顺考上了镇上的高中，被镇上一个干部的独生女看上了。
干部只有这一个女儿，于是想让于长顺入赘到他家，并且愿意把李桂华也接过去一起住。
以后家里的家产都交给于长顺管理，李桂华也不用种地了。
没想到李桂华不愿意，心气高，仗着自己有点家底，那时候是村里的大户，非要干部女儿带着嫁妆嫁过来，死活不让她唯一的儿子入赘。
就这样，两人被拆散了。
两人分开后，李桂华觉得干部女儿那么喜欢她儿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嫁过来，就这么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就连于长顺考上了大学都没让他去上，转头就把名额卖给了同村唯二能读书的人。
后来等着等着还是没有消息，李桂华沉不住气了，开始去镇上打听，发现干部升迁，全家已经搬去了县城里。
她也顾不得要不要面子了，愿意让儿子入赘，有个这样一个岳父，儿子未来的前途将一片光明。他们家那些财产到时候都是她们李家的。
可是没想到干部女儿已经去了他们约好的大学，连面都见不到。
李桂华那个悔啊，名额已经卖给了别人，于长顺只能重新考。
但是天不遂人愿，第二年因为文革影响，高考居然取消了！
李桂华肠子都悔青了，亲手掐断了他们一家跨越阶层的机会，脾气也越来越差，于长顺只能顺着她。一来二去于长顺年纪也大了，她开始张罗给于长顺相亲。
还没见面她就开始各种挑剔，列出了一大串条件。
身高不能太矮，身材得匀称，样貌要周正，这才能配得上她儿子。进门后要包揽各种家务活，好好孝敬婆婆，听从婆婆安排。
不能顶嘴吵架，平时安分守己，身上不能留一分钱，不能把家里的东西拿回娘家，一年之内必须生出男娃等等。
这些要求一提出来，哪还有姑娘敢来她家。
李桂华还沾沾自喜，觉得他儿子条件好，没有人配得上。
过了一两年有一个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姑娘出现了，但于长顺不喜欢。
李桂华极力撮合他们，好不容易于长顺接受了，她看着儿子对那姑娘越来越好，心里又不平衡了，开始处处挑剔，最后把他们拆散才作罢。
那姑娘转头就嫁给了城里人。
这件事情过后，就没人敢给她家说媒了。
李桂华气得不轻，这么久了于长顺也认命了，母子俩就这么过到了现在。
直到去年张秀兰出现，她愿意嫁给于长顺，前提是于长顺要给她儿子娶媳妇。
于长顺光棍了这么多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但李桂华又不干了，当年那么好的姑娘她都没看上，更别说这个二婚还带着这么大孩子的女人了。
能不能生都是个事。
那次是于长顺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反抗他妈，把李桂华气得病倒在床上三天，放话要是于长顺敢娶张秀兰，她就吊死在家里。
于长顺听了这话也要去死，村里跟他一样大的同龄人早就儿孙满堂了，只有他四十了还没媳妇，每次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他受都受够了。
李桂华见儿子来真的，只能同意了。
她还等着儿子给她生一个宝贝孙子，张秀兰这么大年纪，能不能生都另说。
所以一直压着不让于长顺领证，等她儿子找到年轻的，就立刻把张秀兰赶走。
张秀兰进门后李桂华处处刁难，她对于长顺也是真的有感情，也感激他愿意接受她儿子，大多时候都不和李桂华计较，家里的活也干的尽心尽力，这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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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宛宁被李桂华叫住了。
她狭长的三角眼瞪着：“穿这身衣服要去勾引谁？还不去换下来！”
许宛宁脚步未停。
后者加大音量：“站住！我跟你说规矩呢！”
许宛宁这才停下脚步，没有插话。
李桂华一条一条的说：“以后打扫院子洗衣做饭勤快点，地里的活有什么不会干的就问则聿，屋里的柴米油盐少了都算在你头上，听到了吗？”
在厨房洗碗的张秀兰见情况不对，出来给许宛宁解围，打岔道：“长顺，衣服干了你去收一下。”
李桂华听到了，立刻接话：“长顺，你早上干活累着了，先去睡一会。”
说完指挥顾则聿:“你去把衣服收了。”
张秀兰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收拾。
许宛宁对这个老太太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坏了一辈子了，临老了还不安生。
“老太太。”
这是她对李桂华说的第一句话，目光沉静，“我也不是白住，你刚才说了，则聿是交了房租的。”
李桂华浑浊的眼神立刻狠了三分，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反驳她，还是一个她看不起的小丫头片子。
“你说什么！”
“我们交了房租，没有义务在你家干活。”
李桂华眼神阴沉沉的：“做女人就要有做女人的样子，孝顺长辈就是第一条，你敢跟我顶嘴，信不信让我孙子把你赶出去！”
许宛宁皱起眉头，这农村老太太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您这么苛待使唤他，还知道他是您孙子？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被孝顺的。”
“好好好。”李桂华气得睁大眼睛，转头对着顾则聿骂道：“顾则聿这都是你的心里话吧？就知道你爷爷那样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你爸出生我就应该掐死他！也不至于留了你这么个祸害在人间！”
顾则聿放下手中的水桶，站到许宛宁身前，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想到许宛宁会为他说话。
“要是您不喜欢，我们可以搬走。”
话音一落，李桂华气愤的眼神停滞了一瞬，于长顺这个年纪还没有孩子，她留下顾则聿就是为了他能给她和于长顺养老。
“你能搬去哪里？你爷爷说不定早死了，你爸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要是有家，还至于回来？”
“这个就不由您操心了。”顾则聿淡淡道。
“你！”杨桂华指着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说完，她哀嚎道：“长顺我胸口疼，扶我回去躺着。”
于长顺赶紧把他妈扶回房间里。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则聿回头：“以后少跟他们起争执。”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
许宛宁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