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湛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三点。明天上午还有一台手术，医院那边的病例记录也没整理完，按理说他该回去休息了。可姜知柚今晚胃胀得不舒服，睡得并不踏实，他实在不放心就这么走开。
在动物医院工作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观察那些不会说话的小生命。它们不舒服时不会开口解释，只会缩起身体、躲开触碰，或者用一些细微的动作表达抗拒。时间久了，他便学会了从那些不起眼的变化里判断它们的状态。
姜知柚当然不是他需要诊治的动物，更不是那些需要谨慎对待的病患。可有时候，她比那些不会说话的小家伙还要难哄。明明难受得皱起眉头，嘴上却非要说没事；明明想要人陪，偏偏还要装作自己一点也不需要。
小时候她摔破膝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却在姜教授夫妇赶来之前，硬是抽抽噎噎地问他能不能替她保密，理由是怕妈妈知道后不让她再爬树。
后来长大了，她不再因为摔跤掉眼泪，却会因为画稿被退回来而闷闷不乐一整晚，嘴上说着不在意，第二天又偷偷把修改好的版本发给他看。
她总是这样，逞强得很，又藏不住情绪。
裴疏湛低头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的喜好、作息、偶尔犯的小脾气，甚至她每次撒娇前会先抿一下嘴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人看来，这不过是邻居之间从小到大的情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顺手照顾的邻居妹妹。
小时候，姜知柚说要把他分给好朋友，他便闷闷不乐了好几天。那时他还可以把心思藏进一句“不想要别的妹妹”里，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不许乱认哥哥。
可如今，她早就长大了。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仗着自己比她大几岁，就把她所有的亲近都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能因为她一句无心的话，就真的要求她明白自己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心思。
偏偏姜知柚还没长出那根能看懂他心思的筋。
想到这里，裴疏湛又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反正她现在连自己吃了多少零食都记不清楚，指望她突然开窍，恐怕比让她按时交稿还难。
他起身走到客厅，把桌上的零食袋收拾干净，又将她没喝完的水放进厨房。回来时，他没有直接关灯，而是坐在床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姜知柚没有再翻来覆去，呼吸也彻底平稳下来，才关掉床头的阅读灯。
卧室顿时暗了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点城市夜光。
裴疏湛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侧，刻意留出一点距离，免得惊醒她。被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暖融融的，像是连深夜的凉意都被隔绝在外。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刚才那只攥着他衣角不肯松开的手。
“哥哥，明天吃话梅小排好不好？”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偏偏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叫他时有多犯规，也不知道他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至于那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妹妹了”——
裴疏湛重新睁开眼，侧过身看向她。
小没良心的。
他连她晚上吃了多少零食、什么时候会胃胀都记得清清楚楚，明天还得惦记着她的胃口调整菜单。她倒好，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他往别人那里推。
他抬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拉好，指尖在被面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哪来的别的妹妹，光你一个就够我操心了。”
第二天早上，姜知柚是被活生生饿醒的。
昨晚那种沉甸甸的胃部胀气感总算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脏庙里一阵清晰又诚恳的空虚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深灰色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发现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明亮的秋日晨光。
姜知柚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床单早就已经凉透了，平整得仿佛昨晚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只有枕头上残留的一点极淡的百合皂香，证明这不是她的1901室。
她抱着柔软的蚕丝被在床上滚了一圈，直到肚子再次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才终于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棉拖鞋慢吞吞地走出主卧。
开放式厨房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裴疏湛正站在大理石流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居家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上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清晨灿烂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他侧脸轮廓深邃分明，鼻梁上的细边银丝眼镜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从容，完全不像是凌晨三点钟还在床边哄某个胃胀气小祖宗睡觉的人。
姜知柚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歪靠在门框上看了好几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感慨道：“裴医生，你的精力是不是永远用不完啊？你是铁打的吗？”
裴疏湛头也没回，手里的水果刀稳稳旋下最后一圈果皮：“至少比某个看动画片吃零食吃到半夜胃胀、睡醒第一件事就惦记排骨的人好一点。”
姜知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