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裴疏湛沉下来的脸色，姜知柚缩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恍惚间，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很久以前的童年。
因为两家住对门，大人们关系好，加上妹妹姜知雅早产体弱、父母常年泡在医院里，姜知柚小时候格外缺乏安全感，也格外黏人。
从五岁见到裴疏湛的第一天起，她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往后不管十岁的裴疏湛走到哪儿，她都要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到哪儿。
裴疏湛去楼下取牛奶，她跟着；裴疏湛在客厅看书，她就抱着自己的垂耳兔玩偶挤到他身边；裴疏湛被苏曼阿姨叫去吃饭，她就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柚柚！”
有时候裴疏湛明明只是回自己房间拿个本子，一转身，就能看见房门口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团子两只手扒着门框，乌溜溜的眼睛圆滚滚地望着他，像只生怕主人出门不带自己的小幼犬。
“你跟着我干什么？”少年裴疏湛无奈地停下脚步。
“陪哥哥呀。”
“我只是拿本字典，又不是出去玩。”
“那柚柚也陪！”她答得特别认真，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她和裴疏湛分开做的。
裴疏湛拿她没辙，嘴上偶尔嫌她是个小跟屁虫，最后却总会放慢脚步等她。有时她在小区花园里走累了，他就蹲下来让她趴到自己背上背回家；有时她在他房间里玩着积木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1901室。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总爱笑着打趣，说姜知柚长大以后怕是要把裴疏湛当成亲哥哥了。
裴疏湛听见了，从来不接话。姜知柚倒是每次都要仰起小脸认真强调：“本来就是亲哥哥呀！”
那时候的小团子头发被扎成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跑了一上午，额前的碎发翘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半块小饼干。
虽然是个会偷偷把饼干渣塞进沙发缝里的小麻烦精，可裴疏湛从来没拆穿她，只会伸手替她把歪掉的草莓发绳重新扎好，淡淡应一句：“嗯，最乖了。”
每次姜妈妈下班过来接人，看见自家女儿盘腿坐在裴疏湛的书桌底下玩积木，都会不好意思地笑她：“柚柚，你天天往疏湛哥哥房间跑，不怕哥哥嫌你烦呀？”
五岁的小团子立刻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地抱住裴疏湛的小腿：“才不会呢！哥哥最喜欢柚柚了，对不对哥哥？”
十岁的裴疏湛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腿边那个仰着脸等夸奖的小家伙，在大人温和打趣的目光里，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姜知柚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件大事——她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
小女孩叫萌萌，扎着两条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两个小姑娘第一天同桌，就因为都喜欢吃草莓味软糖而迅速结成了同盟，没过几天便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每天上学路上，姜知柚都要拉着萌萌炫耀自家哥哥的光辉事迹。
“我哥哥可厉害了！”这句话几乎成了姜知柚的口头禅，“他会骑变速自行车，还会修我的电动玩具车！他数学每次都考一百分！上次我从院子椅子上摔下来，还是哥哥帮我贴的创可贴，他吹一吹就一点都不疼了！”
“还有还有，我不喜欢吃青菜，哥哥每次都会把青菜叶切得碎碎的，藏在金黄色的鸡蛋饼里，我根本吃不出来！”
萌萌听得一愣一愣的，羡慕得眼睛都亮了，拽着姜知柚的校服袖子问：“哇塞，你哥哥是神仙吗？我也好想要个这样的哥哥啊！”
七岁的姜知柚眨了眨眼。这有什么难的？
她向来是个出了名的大方小孩，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愿意分给好朋友——草莓软糖可以分一半，亮晶晶的贴纸可以分一半，就连最宝贝的垂耳兔玩偶，萌萌午睡时她都能忍痛让人家抱一会儿。
如今好朋友只是想要个哥哥，她当然也能满足！
小姑娘立刻挺起小胸脯，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十分讲义气地拍板：“这有啥难的？我哥哥就是你哥哥！我分你一半！”
她那时候年纪小，压根没想过，哥哥又不是糖果和贴纸，哪有说分就分的道理。
当天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姜知柚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萌萌往月雅湾跑，小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一路拉着萌萌跑到了1902室门口。
刚升上初一的裴疏湛正坐在书桌前写卷子。听见玄关传来熟悉的哒哒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隔壁的小尾巴放学了。
果然，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哥哥！”
裴疏湛抬起眼：“怎么了？”
姜知柚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扑到他书桌边，反而神神秘秘地朝门外招了招手，把有些拘谨的萌萌拉了进来，仰起一张笑得像小太阳似的脸，郑重其事地宣布：
“哥！我给你带了个新妹妹！我说好了把你分给萌萌一半！”
裴疏湛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住了：“……”
他先看了看满脸得意的姜知柚，又看了看紧张捏着衣角的萌萌，足足花了好几秒钟才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极好的教养，他当然不会把不悦摆到一个第一次来家里做客的小姑娘面前。于是他依然礼貌而温和地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两颗包装精美的进口水果糖放在桌面上：“你好，先坐吧，想玩什么？”
那天下午，裴疏湛陪她们搭了积木，帮她们取出了卡在玩具缝隙里的小珠子，萌萌问他不会做的算术题，他也耐心地讲了两遍。
姜知柚在旁边看得骄傲极了——看吧，她的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直到傍晚萌萌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哥哥再见！知柚说我明天还能来找你玩！”
裴疏湛礼貌地把人送到电梯口，关上门的那一刻，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送完好朋友的姜知柚蹦蹦跳跳地跑回裴疏湛的书房，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转椅，晃着两条悬空的小短腿邀功：“哥哥，你觉得萌萌可爱吗？她是不是很乖？她以后也是你的亲妹妹啦！”
站在书桌旁的少年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没动过的水果糖，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双已经初具清冷轮廓的深棕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椅子上毫无所觉的小姑娘，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笑，而是冷淡而清晰地开口：
“姜知柚，我不要别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