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天，新兵们终于等来了他们最期待的课目——射击。
“今天摸枪。”陈刚在早操时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馒头。
但新兵们的反应一点都不平淡。
马腾第一个蹦了起来：“真的吗班长？真枪？”
“真的。真枪。”陈刚看了他一眼，
“但你要是敢在射击场上乱来，我保证你会后悔。”
林小禾搓着手，眼睛放光：“我从小就玩玩具枪，打了十年CS，今天终于能玩真的了。”
“CS是游戏，真枪是武器。”余无尘在旁边说了一句，“别混为一谈。”
林小禾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上午八点，全排集合，带往枪械库。
枪械库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铁门厚重得像银行金库。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眼神警惕地看着这群兴奋的新兵。
排长和枪械管理员办了交接手续，铁门打开，一股枪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余无尘闻到这个味道，呼吸不自觉地变深了。
前世的他，在这个味道里泡了十年。擦枪、保养、射击、分解结合——每一秒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依次进入，每人领取一支95式自动步枪。”排长的声音打断了余无尘的思绪。
新兵们鱼贯而入，从枪架上领到了自己的第一支枪。
马腾接过枪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一支95式自动步枪，黑色，无托结构，重3.3公斤。对马腾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但他捧着枪的样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林小禾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导气式原理，枪机回转闭锁，初速930米每秒，有效射程400米……”他抬头看着余无尘，“怎么样，我功课做得不错吧？”
余无尘接过自己的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翻看，而是先做了三件事——拉枪机，检查枪膛；看膛线，判断磨损程度；摸枪托，感受重心。
前两件事他做得很隐蔽，但第三件事——摸枪托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支枪的重心，和前世的95式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是完全一样。
“余无尘，你在干什么？”陈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检查枪。”余无尘回答。
“检查什么？”
“枪膛是否清空，膛线是否完好，重心是否合适。”
陈刚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新兵，拿到枪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检查——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你以前打过枪？”陈刚问。
“没有。”余无尘说，“但我在网上看过教程。”
又是网上。陈刚在心里记了一笔，但没有追问。
领完枪，全排带往射击预习场。
演习场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前面是一排靶子，距离从100米到400米不等。新兵们趴在草地上，枪架在沙袋上，开始学习据枪、瞄准、击发。
“据枪的要领是——”陈刚趴在地上做示范，
“身体与枪身轴线夹角保持在20到30度之间，左手托握下护盖，右手握握把，枪托抵紧肩窝。眼睛、觇孔、准星、目标，四点一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开始练习。”
新兵们趴下去，一个个歪七扭八地端着枪，样子千奇百怪。
马腾的问题是他太壮了，趴下去像一座小山，枪托怎么也抵不到肩窝——不是抵不到，是他的胸肌太厚，枪托被顶住了。
“马腾，你把枪托往右移一点。”余无尘在旁边说。
马腾试着移了一下，果然好了很多。
林小禾的问题是太紧张了，呼吸急促，枪口一直在晃。余无尘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松，呼吸放慢，扣扳机的时候屏住呼吸。”
周放的问题最小，他的举枪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但他有个毛病——太依赖眼镜，总是眯着眼睛瞄，反而影响了视线。
余无尘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调整，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新兵。
陈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下午，实弹射击。
射击场在营区后面的一座山脚下，靶壕里有人在报靶，射击地线上摆着一排射击垫。新兵们排着队，每人5发子弹。
“第一组，上！”指挥员一声令下。
五个人走到射击地线前，趴下，装弹，举枪。
余无尘在第一组里。
他趴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射击场、枪声、弹壳落地、靶纸上的弹孔。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一个新兵连的射击场上。
“目标——100米胸环靶，开始射击！”
余无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看向准星，准星指向靶心，三点一线。呼吸、屏息、预压、击发——
“砰！”
第一发子弹出膛。
后坐力传到肩窝，枪口微微上跳。余无尘没有急着打第二发，而是等枪口回落，重新瞄准。
“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间隔均匀，节奏稳定。
射击完毕，余无尘站起来，退弹，验枪，动作一气呵成。
“报靶！”指挥员喊道。
靶壕里升起报靶牌——10环，10环，10环，10环，9环。
总计49环。
全排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49环！我的天！”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太准了吧！”
周放打了48环，赵天赐打了47环，成绩都不错。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余无尘身上——一个新兵，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出了49环，这在新兵连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赵天赐的脸色又难看了。他以为自己能在射击上赢余无尘一把，结果还是输了。虽然只差一环，但输就是输。
但赵天赐不知道的是，余无尘是故意打的9环。
最后一发，他瞄的是靶子的左上角，故意偏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他认真打，50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前世的他，在100米距离上打胸环靶，闭着眼都能打满环。
但他不能这么做。一个新兵第一次射击就打满环，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49环，刚刚好——好到让人惊叹，又不至于让人起疑。
陈刚看着成绩单，又看了看余无尘，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余无尘身边，压低声音说：“49环？”
“报告班长，49环。”余无尘站得笔直。
“最后一发，怎么回事？”
“可能是手抖了一下。”余无尘面不改色。
陈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连部，从抽屉里拿出余无尘的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余无尘，男，19岁，京城人。高考零分。无犯罪记录。体检合格。家庭背景——父亲余卫国，中将军衔；母亲沈若华，华腾集团董事长；哥哥余无垢，少校军衔。
没有任何军事训练记录，没有任何射击经历。
一个从没摸过枪的人，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出了49环？
陈刚把档案合上，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兵十年，带过六届新兵，见过各种各样的好苗子。但余无尘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
不是因为他打得好，而是因为他打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新兵。
他的举枪姿势、射击节奏、验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无可挑剔。这些东西，不是看几个视频就能学会的，需要长时间的实操训练。
陈刚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先观察观察再说。
晚上，宿舍里。
“尘哥，你今天那五枪打得也太牛了！”林小禾坐在床上，双手比划着射击的动作，“你是咋做到的？教教我呗。”
“对啊尘哥，教教我们。”马腾也凑过来，圆脸上写满了崇拜。
余无尘靠在床上，想了想说：“射击最重要的是三点——据枪要稳，瞄准要准，击发要柔。你们今天的问题，大多数出在击发上。”
“击发？”林小禾不解。
“扣扳机的时候太猛了。”余无尘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猛扣扳机，枪会动，子弹就偏了。正确的做法是，在瞄准的瞬间，缓慢地、不知不觉地扣动扳机，让击发成为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而不是一个刻意的动作。”
他站起来，拿过林小禾的枪（空枪），做了一遍示范。
“你们看，我的手指是这样搭在扳机上的——第一指节的前端，不是指腹，不是指尖。扣的时候，匀速用力，不要猛扣。”
他把枪递给林小禾：“你试试。”
林小禾接过枪，按照余无尘说的做了一遍。他扣扳机的时候，枪身明显晃了一下。
“太猛了。”余无尘说，“再轻一点，想象你的手指在抚摸一片羽毛。”
“抚摸羽毛？”林小禾眨了眨眼，“这个比喻好奇怪。”
“但你懂了。”余无尘说。
林小禾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
周放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余无尘，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余无尘转头看他：“自己总结的。”
“自己总结？”周放显然不信，“你一个从来没打过枪的人，打了一次实弹就能总结出这些？”
“有些事情，看一遍就够了。”余无尘说。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总觉得余无尘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他找不到证据。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马腾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林小禾叹了口气：“这呼噜声，我早晚要习惯。”
“习惯不了。”赵磊从上铺探出头来，“我戴耳塞都挡不住。”
“你们有没有想过，”余无尘慢悠悠地说，“马腾的呼噜声其实是一种白噪音，有助于睡眠？”
“尘哥，你认真的吗？”林小禾一脸怀疑。
“我认真的。”余无尘说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五秒后，他自己也被马腾的呼噜声震得翻了个身。
林小禾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尘哥，你不是说有助于睡眠吗？”
“我说的是有助于睡眠，不是有助于入睡。”余无尘面不改色地狡辩。
林小禾笑得更大声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