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家的满月酒，定在腊月十六。
那天陈默记得清楚，因为他爹陈大河一大早打了仨电话催他：“你强子兄弟办事，你头天回去帮忙！别搁城里磨蹭！”陈默本来想提前一天回青山村，结果水果店那边林筱雨临时崴了脚，他得盯着进货，硬是拖到满月酒当天早上才坐大巴往村里赶。
到村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李强家院子外头已经支了三张圆桌，塑料布铺的台面，上头摆着瓜子花生和散装白酒。李强穿着件大红毛衣，头发抹了半瓶发胶，老远冲他招手：“默哥！这儿！”
陈默把红包塞他手里。“拿着，给孩子的。”
李强捏了捏厚度，脸色变了：“你这多少？”
“没多少，赶紧收着。”
“你等等——”李强躲到墙根拆开数了数，又跑回来，“八千八百八？陈默你疯了！咱俩这关系你随这么多，回头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陈默把他手推回去，“给孩子买奶粉。你媳妇奶水不够，别光喂米汤。”
李强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哆嗦半天，陈蓉从屋里抱着孩子出来，隔着院子喊：“强子！你舅问啥时候开席——”
陈默头一回这么近看陈蓉。
二十四五岁，脸盘挺周正，就是嘴角总往下撇，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怨气。她怀里的李乐裹了件红棉袄，脸露在外面，皱巴巴的小老头似的，闭着眼睡觉。陈默心口一紧，下意识想伸手，又缩回来了。
“嫂子，”他干笑，“孩子长得像强子。”
陈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像他？像他将来也是个穷命。”
李强在旁边打哈哈：“咋说话呢，咱儿子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陈蓉没接茬，抱着孩子进屋了。陈默用了个读心术——“这人随八千八，啥意思？显摆？还是真帮衬？强子那些狐朋狗友没一个顶用的，就他还算有点良心……”
陈默装作没听见，帮着李强搬桌子。院子里陆续坐满了亲戚，李强他爹李老栓挨桌散烟，散到陈默这桌，看见他就叹气：“小默啊，你啥时候让叔喝你的喜酒？你跟强子同岁，人家孩子都满月了——”
陈默干笑：“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你这话说了三年了！”李老栓烟头一扔，“你爹昨儿还跟我说呢，说你在城里卖水果，也不知道搞啥名堂……”
旁边几个婶子凑过来：“小默啊，城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你三婶家闺女介绍介绍呗，她大专毕业，在镇上超市收银……”
“婶儿，我那儿刚起步，自己都顾不过来——”
“那更得找个媳妇搭把手啊！”
陈默埋头剥花生，剥得飞快，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搁兜里。
好在开席了。农村大席，头碗是红烧肉，第二碗炖鸡，第三碗四喜丸子，陈默埋头猛吃，嘴巴不闲着耳朵就清静了。吃到一半，陈蓉抱着孩子出来敬酒，李强跟在后头倒酒。到陈默这桌，李强专门单给他倒满一杯：“默哥，这杯我单独敬你！没你帮忙，我这车都跑不上！”
陈默站起来碰杯，余光扫了眼陈蓉。她正低头看孩子，嘴上挂着客套笑，心里却在嘀咕：“他这么上心帮强子，到底图啥？是不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蹭吃蹭喝？那八千八不会是借的吧……”
陈默把酒一口闷了，压下去一句解释。
他图啥？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总不能说——嫂子，你儿子其实是我儿子，我给钱是应该的。
酒过三巡，陈默上村口小卖部买烟，碰见陈蓉在门口打电话。她没看见他，声音压得挺低，但山里安静，陈默耳朵又比一般人灵。
“……妈，我知道，强子对我挺好……可好能当饭吃啊？房贷一个月四千，他跑车挣那点钱，孩子奶粉都快买不起了……我咋办？我也知道不能老伸手跟您要……”
陈默站树后头没出去。陈蓉又说：“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回头再说吧。”
挂了电话，陈蓉蹲小卖部门口发了会儿呆。陈默绕了一圈从另一头出来，假装刚买完烟：“嫂子，孩子呢？”
“强子抱着呢。”陈蓉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咋出来了？”
“透口气，屋里闷。”
陈蓉嗯了一声，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陈默读到她心里一句——“这人刚才是不是听见啥了？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他坏话……”
“嫂子，”陈默突然开口，“强子跟我说过，想攒两年钱在城里盘个铺面，自己干。”
陈蓉脚步顿了顿。“他啥时候说的？”
“就前两天。他跑车时候认识个批发市场的老板，说想搞个水果代购点，从城南拉到城北，赚差价。本钱不大，两三千就能起步。”
陈蓉皱着眉：“他哪来的本钱？”
“我借他。”陈默说得特自然，“等挣了再还我。不白借，算合伙，利润对半。”
陈蓉没吭声，走了十几步才冒一句：“你咋老帮他？”
“发小嘛。”陈默咧嘴，“小时候掏鸟窝他替我挨揍，记着呢。”
陈蓉嘴角那点硬邦邦的弧度，好像软了那么一丝丝。
下午散席的时候，陈默帮着收拾碗筷。李强醉得站不住，靠墙上傻乐。陈默把他拽屋里放床上，陈蓉打水给李强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不能喝就别喝，菜没吃几口酒喝半斤，明天还出不出车了……”
陈默站门口看了会儿，悄悄退出来。
回宁城的大巴上，他靠着窗户闭眼装睡。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系统弹窗：
“李乐满月酒当日，陈蓉对宿主认知转为正面。子嗣李乐健康状态良好。提示：宿主行为符合系统‘守护子嗣’核心目标，奖励结算中——五万元现金已到账（附注：此奖励基于宿主在满月酒当日主动维护子嗣家庭稳定的行为触发，为隐藏支线奖励）。”
陈默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还有隐藏奖励？”
“系统鼓励宿主在子嗣家庭面临困境时做出实际帮助行为。判断标准为：是否改善子嗣生活环境、是否降低生母心理压力、是否促进家庭稳定。本次三项均达标。”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扣腿上，闭着眼算了笔账——十万首奖加五万隐藏奖，扣掉之前花出去的，手里还有十二万出头。水果店那边下周开始能稳定分利润，李强跑车再攒俩月能还一部分。
但他没高兴太久。系统又弹了行字：
“提醒：宿主名下第三名子嗣（周敏之女）满月倒计时13天。请宿主提前规划接触方案。另：城北福利院疑似子嗣信号已确认为干扰信息，非子嗣，系统已从地图移除。仁爱医院支线任务窗口剩余48小时，请宿主尽快前往。”
陈默睁开眼，大巴正经过宁城高速收费站，窗外霓虹灯广告牌一闪而过。他捏了捏眉心。
“系统，那个支线任务，我明天去。”
“建议宿主携带身份证件及捐献时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复印件。如原件遗失，可至医院档案室申请查询。”
“我压根没留那玩意儿。”
“系统已托管宿主签署文件的电子扫描件。是否打印？”
“……你不早说？”
“宿主未询问。”
陈默翻了个白眼。到新秀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强还在村里没回来，陈蓉带着孩子先坐他爹的三轮车回来了。陈默进屋看见陈蓉正蹲地上给孩子洗屁股，热水盆旁边搁着半包快见底的尿不湿。
“嫂子，明天我去趟城北办点事，你看着孩子有啥要带的没？”
陈蓉抬头：“城北？那边不熟，你干啥去？”
“见个人，谈点生意。”
“那你顺道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尿不湿，这牌子贵得要死，快用不起了。”
陈默应了一声，进屋躺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仁爱医院，明天他去，得从那边把销毁记录摸清楚。如果还有样本在外头流着，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筱雨发了条微信：“嫂子，明天上午帮我看下店，我去办点事。”
林筱雨秒回：“行。你脚崴了我给你带膏药来。”
陈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在村里搬桌子把脚脖子扭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林筱雨居然记着。
“谢嫂子。”
“客气啥。对了，向南说下礼拜想请你来家吃顿饭，你有空不？”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有空。下周哪天都行。”
他回完消息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深吸一口气。向南那边迟早得去，不光是为了看兄弟，他得亲眼看看向小满。系统说孩子健康，但健康跟过得好不好是两码事。
明天先去仁爱医院。该办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