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拐角的水果摊支着红白条纹的塑料棚，摊子最显眼的木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麻袋，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浑身带刺的大榴莲。
黄绿相间的硬壳裂开了一条条小缝，露出里面白胖肥厚的果肉。
陈有福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堆刺球，眼神动了动。
赵丽丽最馋这口。
以前小两口刚结婚那会儿，赵丽丽三天两头在朋友圈晒榴莲千层、烤榴莲。
每逢中秋过节，陈有福去他们家，赵丽丽连正眼都不瞧他带去的土鸡蛋和挂面，嘴里总念叨着“隔壁小张公公每次来都给拎个大金枕”。
有一回陈有福咬着牙，去超市排了半天队，花了小两百块钱买了一个回去。
赵丽丽眉开眼笑地接过去，当场就用刀撬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块核都没留下。
陈有福在旁边拖地，闻着那股古怪的味儿，问了一句这玩意儿甜不甜。
赵丽丽当时翻了个白眼，抽了张湿巾擦嘴，冷嘲热讽道：
“爸，这可是进口高档水果，两百多一个呢，你们那辈人在农村吃地瓜长大的，哪吃得惯这个？闻着都嫌臭，吃了也是浪费。”
那时候陈有福笑了笑，搓着粗糙的手没反驳。
活了六十年，他闻了无数次这玩意的味儿，还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陈大爷，回来了啊？”
水果摊的老板娘正拿抹布擦着电子秤，抬头看见陈有福站在跟前发愣，热络地打了声招呼。
陈有福走上前，指了指木架上的硬壳刺球：“挑个榴莲。”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打量了他一眼，笑着打趣：
“哎呦陈大爷，又给儿媳妇买榴莲吃啊？你可真疼你们家老大媳妇，上回买的那趟我就记得，大热天的你还专挑了个最大的拎回去。”
陈有福摇了摇头：“自己吃。”
“自己吃？”
老板娘眼睛睁大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大爷，平时连一块钱一斤的处理苹果你都得挑半天，今天怎么舍得吃金枕了？”
陈有福神色平静：“就是自己吃，给我挑个好的，挑个肉多的。”
老板娘见他神情认真，不似开玩笑，连忙放下抹布，戴上防扎的厚线手套。
她在木架前挑挑拣拣，伸手在两个大个头上敲了敲，听了听沉闷的空响，最后抱起一个体型浑圆、底部已经自然崩开一条小缝的榴莲。
“就这个！五房肉，鼓鼓囊囊的，金枕里的极品，闻着味儿都透出来了，保准又甜又糯！”
老板娘把榴莲往电子秤上一放，液晶屏上的数字迅速跳动。
“二十九块八一斤，六斤七两......抹个零，算你两百块整！”
老板娘看着显示屏上的金额，又看了看陈有福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工装夹克，犹豫了一下：
“陈大爷，两百块可不少，顶你买十斤肉了。要不......我给你换个小的？那边有个三斤多的，也就百十来块钱。”
陈有福从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点开微信扫码：
“不要小的，就要这个。”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以往那种数着毛票过日子的局促与犹疑。
“嘀”的一声轻响。
“微信支付收款，二百元整。”
机械音在逼仄的水果摊前格外响亮。
老板娘脸上立刻堆满了灿烂的笑容，利索地撕了个加厚塑料袋把带刺的榴莲装好，两手递过来：“好嘞陈大爷，给您装好了，小心扎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