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的最后一个晚上，肖晗和苏瑾正赤条条地抱在一起，享受着海风与肌肤之亲的双重抚慰。
她的指甲刚剪完，脚趾甲也磨得圆润光滑，整个人像一只被伺候舒服了的猫，窝在肖晗怀里打盹。
肖晗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吊扇影子，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回去之后公司那堆破事该怎么处理。
手机响了。
苏瑾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显示“周慧敏”。
肖晗推了推她：“老周电话。”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肖晗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看见苏瑾坐了起来，脸上的困意一扫而光。
她的嘴唇越抿越紧，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你在哪？”她声音发紧，“别哭，慢慢说……你在哪？家里？……好，你别动，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着肖晗，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肖晗坐起来。
“老周老公要跟她离婚。”苏瑾的声音有点抖，“那个男的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要追求真爱。房子车子都不要，就要儿子。”
“儿子？”
“她儿子才七岁。”苏瑾已经在翻手机订机票了，“老周不同意，那个男的就把儿子带走了，住到那个女的家里去了。老周现在一个人在家，哭得喘不上气。”
肖晗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我给她订机票，让她来鹿城。”苏瑾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在这里待几天，散散心，比一个人在魔都强。”
“那我呢？是不是回避一下？”
她抬头看了肖晗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用，你留下。”
“她来住这儿？”
“嗯。咱们换个套间，两室一厅那种。我陪她睡里间，你睡外间。”
肖晗点头：“行。”
老周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时候，肖晗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平时穿着亚麻衬衫、挂着木珠项链、走路带风的女人，现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缩在一个硕大的旅行箱后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苏瑾迎上去，什么都没说，一把抱住她。
老周“哇”的一声就哭了。
在大堂里，当着所有办理入住的人的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服务员端着欢迎饮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哭得肖晗都有点想哭。
苏瑾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肖晗站在旁边，拎着老周的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止住哭，抬头看见肖晗，抽抽噎噎地说：“肖晗也在啊。”
“周姐。”肖晗点了点头。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谁都有倒霉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倒会说话。”
他们换了房间，一间两室一厅的海景套房。
苏瑾和老周住里间，肖晗住外间。
肖晗把老周的箱子拎进去，放下，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隔着门，他听见苏瑾在轻声说话，老周还在抽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肖晗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打开电视，调成静音。
画面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泥地里打滚，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苏瑾出来了一趟，眼睛红红的。她坐在肖晗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怎么样了？”
“睡了，哭累了。”
“那个男的——真要把儿子带走？”
“嗯。”苏瑾的声音很低，“老周说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儿子不能走。那是她命根子。”
“可那个男的说，小姑娘不想当后妈，但可以接受孩子。老周说孩子跟着后妈能有什么好？那个男的就说，你整天忙公司，孩子跟着你也是保姆带，有什么区别？”
肖晗接了一句，“这话太伤人了。”
“何止伤人。”苏瑾攥紧了他的手，“老周跟了他十五年，从他一无所有跟到现在，帮他还债，帮他开公司，帮他打理一切。”
“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他转头就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什么‘人生苦短，要为自己活一次’。”
肖晗没说话。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苏瑾忽然问，“有了钱就变坏，有了新欢就忘旧人？”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她看着肖晗，眼神里有怀疑，有期待，还有恐惧。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
“你就找人打断我的腿。”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然后把头埋进肖晗怀里，闷声说：
“肖晗，你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就先打断你的腿，然后自己从楼上跳下去。”
肖晗抱紧她：“别胡说。”
那天晚上，老周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里哭醒了两回。
每回苏瑾都起来哄她，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我在呢”。
肖晗躺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周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绕着圈打量他，想起她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有的是你累的时候”。
那时候肖晗觉得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现在才知道，没心没肺的人，往往是因为心被伤透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眼睛还是肿的，但好歹像个正常人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肖晗给她盛粥，忽然说：“肖晗，除了熬粥，你还会做饭吗？”
“会一点。”
“这粥熬得不错。”她喝了一口，“比苏瑾强。苏瑾只会叫外卖。”
苏瑾从房间里出来，瞪了她一眼：“你行你上。”
“我不行。所以我找了个会做饭的老公。结果他跟人跑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
老周苦笑：“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
“没事。”苏瑾坐下来，给她夹了个奶黄包，“吃。吃完带你去海边走走。”
那天上午，他们三个人在海滩上走了很久。
老周走在中间，苏瑾在她左边，肖晗在她右边。
老周不说话，就那么走着，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
走到一处礁石旁边，她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石头。
“我跟他是大学认识的。”她忽然开口，“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请我吃一顿肯德基都要攒半个月生活费。我嫁给他，没要彩礼，没要房子，连婚礼都没办，就领了个证。”
她把石头攥在手里，声音很平静：
“后来他创业，我拿工资养他。公司做起来了，他说要给我补办婚礼。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补什么补。他说不行，欠你的得还。”
她笑了笑：“婚礼没等来，离婚协议倒是等来了。”
苏瑾搂住她的肩膀。老周把头靠在苏瑾肩上，这次没哭，只是闭着眼，让海风吹着她的脸。
“我想通了。他要走就走。儿子的事，我跟他打官司。我有公司，有收入，有房子，法官不会把孩子判给他的。”
“对，我帮你找律师。”
“不用，公司那个法务就行。”
“那我帮你找私家侦探，拍他跟那个小姑娘的证据。”
老周睁开眼，看着苏瑾：“你是说……”
“过错方。法律上有用，谈判的时候也有用。他想安安稳稳离婚，没那么容易。”
老周想了想，点头：“行。”
肖晗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两个女人，一个被丈夫背叛，一个离过婚，现在站在一起，互相撑着。
她们不需要男人来拯救她们，她们自己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那他算什么？
那天下午，老周的情绪好了一些。
他们三个坐在酒店的露天酒吧里，喝着鸡尾酒，看日落。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肖晗和苏瑾，忽然说：“你们俩真好啊。”
苏瑾说：“好什么？”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老周指了指肖晗，“一直盯着你看，你喝茶他盯着，你看手机他也盯着。好像你随时会消失似的。”
苏瑾转头看肖晗，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老周叹了口气：“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
“找一个盯着你看的？”
“找一个眼睛里只有我的。”老周端起酒杯，“年纪小点没关系，穷点也没关系。只要真心对我好，我养他都行。”
苏瑾看了肖晗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得擦亮眼睛。有些小男生，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晗清了清嗓子：“苏总，你这话里有话啊。”
“没话。”她端起酒杯，“喝酒。”
老周看看肖晗，又看看苏瑾，忽然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十七八，一个三十四，一个穷小子，一个女老板。居然能凑到一起，还过得挺好。”
“凑合过呗。”
“能凑合就不错了。”老周举起酒杯，“来，敬凑合。”
他们碰了杯。
夕阳落在海平面上，把三个人的脸都染成了金色。
老周喝了一口酒，忽然凑到肖晗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肖晗，你要是认识跟你差不多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一个。”
“周姐，我认识的都是打篮球的高中生。”
“高中生也行，我养。”
肖晗差点把酒呛出来。
老周在鹿城待了四天。
四天里，她和苏瑾住里间，肖晗住外间。
每天早上肖晗出去买早餐，中午和晚上他们仨一起吃饭。
老周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开苏瑾的玩笑了。
“你们俩晚上动静能不能小点？”她当着肖晗的面说，“我睡里面都听见了。”
苏瑾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第一天晚上，你们那个什么……‘妈妈’？我听得一清二楚。”
肖晗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瑾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抄起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周慧敏你找死！”
老周接住抱枕，笑得前仰后合。肖晗坐在旁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第三天，老周订了回魔都的机票。
第四天，临走前，她拉着苏瑾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说完，她走过来，站在肖晗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肖晗。”
“周姐。”
“苏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离婚了，儿子可能也要打官司，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有你。”
肖晗点头。
“你要是敢伤她——”
“我知道。”肖晗打断她，“打断我的腿。”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瑾跟你说了？”
“说了一百遍了。”
“行。”她拍了拍肖晗的肩，“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好好对她。”
她走了。苏瑾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出租车远去，眼眶又红了。
肖晗走过去，搂住她的腰。
“她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苏瑾靠在肖晗肩上，“她比我强。”
“那你还哭？”
“我哭是因为心疼她，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
苏瑾擦了擦眼角，“老周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她一定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