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收得差不多了，房间里空了大半。姜栗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旧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厚，眼神慈爱，是她过世多年的亲生父亲。
指腹触到冰冷玻璃的那一刻，姜栗强撑了一晚上的硬壳突然就碎了。
“爸……”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相框上。
姜栗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床沿，双手把照片紧紧搂在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多攒出一点底气。
“我明天就搬走……这些年，我真的忍够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在这个家里，她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死咬着被角，把那些恶心、恐惧和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
“要是你在就好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
“要是你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爸——”
眼泪打湿了大片被面，她就这样蜷缩着，独自熬过了漫长又窒息的下半夜。
天刚蒙蒙亮，姜栗拎起昨晚打包好的行李箱，放轻手脚拧开卧室门。
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可刚走到玄关，就愣住了。
陈子皓连睡衣都没换，显然是一晚没睡，专门在这儿堵她。
见姜栗拉着箱子，他走过来，一把按住拉杆。
他不仅没压低声音，反而刻意扯着嗓门往主卧的方向喊。
“栗栗，大清早的真要走啊？外面人贩子专盯你这种单身女孩，多危险！听话，别跟阿姨闹脾气了。”
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摆明了是喊给屋里人听的。
“松手。”姜栗压着火，用力拽箱子。
陈子皓不松，手掌反而顺势覆上了姜栗的手背，大拇指还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姜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犯恶心。
果不其然，主卧门开了。陈家明扶着李月梅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你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是不是？！”
李月梅一看那只行李箱，气得脸都白了。
“你哥说错了吗？一个女孩跑出去住，出了事谁管？你今天只要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我妈！”
“房子我已经租了，钱也退不了，我今天必须走。”
姜栗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哀求。
“算我求你，让我走吧。”
“走个屁！”
李月梅甩开陈家明，瘸着腿冲过来，一把死死拽住姜栗的胳膊。
“我今天就是拿绳子绑，你也别想出去丢人！你陈叔对你不好吗？你哥处处顺着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他对我好？”
听着母亲一口一个“你哥”，再看看陈子皓躲在长辈身后那副得意又无辜的嘴脸。
姜栗脑子里“嗡”地一声，理智彻底烧断了。
她一把甩开李月梅的手，红着眼指着陈子皓吼了出来。
“你们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姜栗浑身发抖，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家连澡都不敢洗吗？浴室那扇窗户的锁就是他抠坏的！我洗澡的时候，他就在阳台推开一条缝偷看！”
这话一出，陈家明和李月梅全僵在了原地。
“还有平时，只要你们一不注意，他就往我身上贴！不是摸手就是揽肩膀，打着关心的幌子占便宜！我阳台上晾的内裤，莫名其妙丢了三条，全被他藏在自己枕头底下！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拿椅子顶着门，我防他防得像防贼一样，我快被他逼疯了你们知道吗？！”
她一口气把所有烂疮全掀开了，嗓子都吼得劈了音。
她以为，把这些事抖出来，作为亲妈的李月梅至少会震惊，会护着她。
可最先出声的，是陈子皓。
他先是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后眼眶一红，委屈地看向两个长辈。
“栗栗，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浴室那窗户是锁扣老化自己掉的，我那是怕你衣服被雨淋湿了去阳台收衣服，怎么就成偷看了？至于你的内衣，风刮跑了也有可能，我拿那种东西干什么？”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简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家明也急了，老脸涨得通红。
“栗栗，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子皓平时老实本分，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姜栗没理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李月梅，嘴唇发颤。
“妈，我是你亲女儿，我犯得着拿自己的清白来编这种谎吗？我真的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李月梅定定地看着姜栗，又看了看旁边急眼的老伴和满脸受伤的继子。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慌乱，一点点变了。
姜栗太了解她了。
在这一瞬间，她看懂了母亲眼里的闪躲——如果承认女儿说的是真的，就意味着她引以为傲的重组家庭是个笑话，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安稳日子全毁了。
她不敢面对，所以她本能地选择了不信。
“你给我闭嘴！”
李月梅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姜栗，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姜栗，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姜栗僵住了：“……妈？”
“别叫我妈！你为了搬出去，为了逃避家里，连这种下三滥的脏水都往你哥身上泼！”
李月梅气得浑身发抖。
“你不就是嫌陈叔不是你亲爸吗？你不就是嫌我再婚给你丢人吗？你为了拆散这个家，居然编出这种不要脸的话！你还是个人吗？！”
“我没撒谎！他就是个变态！”姜栗崩溃地大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姜栗脸上。
姜栗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抵不过心口那股直往外冒的寒意。
客厅里一片死寂。
陈家明张了张嘴，没出声。陈子皓站在长辈身后，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嘴角隐秘地挑了一下。
姜栗慢慢转过头，看着面前喘着粗气的母亲。
原来，在李月梅心里，女儿的清白和安危，根本比不上她那个虚假的“幸福家庭”。
她不是不信，她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把女儿当成了弃子。
那种透心凉的绝望瞬间把姜栗淹没了。
她突然觉得争辩这些特别没意思。
姜栗不哭了，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再开口，也没再多看李月梅一眼。
她弯下腰，从陈子皓手里猛地拽回行李箱的拉杆。
“行。我撒谎，我恶毒，我见不得你好。”
姜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吧，以后就当没生过我。”
说完，她拖着箱子，转身拧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防盗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个烂透的泥沼彻底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