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钟。
分诊台前挤满了拿着挂号单的家属，电子叫号屏上的号码在闪烁着，张主任、陆主任两位专家诊室外排起了长龙。
拐角处最里面的妇科普通七诊室却冷冷清清的。
门头上的液晶小屏上显示着：
“普通门诊：住院医师林墨，候诊人数：0人。”
林墨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坐在诊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叠空白的门诊病历夹和处方笺。
走廊上人声鼎沸，几个号贩子在倒卖专家号，但是没有人往这间偏僻诊室多瞧一眼。
门被推开一道缝。
手里拿着两本刚盖了章的病历本，李娟穿着粉红色的护士服探出头来。
“林医生，你这门槛都要落灰了。”
反手把门关上之后，李娟压低声音开玩笑：“张主任、陆主任的号早就被抢完了，外面的几个小姑娘急得都要在分诊台哭了。我瞧你不忙，给你截三个过来？”
林墨抬起头来望了李娟一眼，凝神看了两秒钟。
空无一物，如果昨晚急诊的那一幕不是幻觉的话，那么这个东西只对病人有效果，没有病是不会显现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眼神很平静：“叫号吧。”
“好的，先给你打个底，都是小病小痛，看不好可不要怪姐姐啊。”
按下一号键之后，李娟推门把第一个病人放了进来。
进门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女子，长发披肩，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别扭地蹭着，脸色很烦躁。
“医生，快给我开点厉害的洗液！”
一屁股坐在圆凳上，女人抓着手包的手很用力：“下边痒了半个月了，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药店卖的私处洗剂我用了一共三瓶，越洗越痒，白带像豆腐渣一样往外掉，难受死我了！”
林墨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词条框无声凝结，半透明小楷浮现出来：
【病机：下焦湿热，虫菌滋生，阴阳失和。】
【治法：碱化抑菌，清热燥湿。】
林墨若有所思地戴上了一副无菌橡胶手套，拉上隔帘。
“躺上检查床，屈膝，放松。”
金属窥阴器轻轻撑开，林墨看了一眼宫颈和阴道壁，随即退了出来。
脱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林墨坐回桌前扯过病历夹，拧开笔帽开始写字。
“主诉：外阴瘙痒、灼痛半个月，自行用私处洗液清洗之后症状加重。”
“查体：黏膜充血水肿，穹窿有大量典型的白色凝乳块和豆腐渣样的分泌物。”
“诊断及处置：重度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停止使用所有的市售洗剂；用碳酸氢钠粉温水坐浴来改变私处环境；克霉唑片一片深部放置，每天一次，连续三天；内裤用开水烫洗、晾晒，禁止性生活。”
撕下处方纸递过去之后，林墨交代：“去药房买药，今天晚上睡觉前用一片，三天之后再用一片。把穿过的内裤都放到热水里煮15分钟，之后再彻底晾干。”
女人愣住了，手里拿着纸片眼睛瞪得大大的：“这就结束了？白带常规不给开一个吗？不挂消炎点滴？这算怎么回事？！”
“真菌肉眼可见，不用花几十块钱去做化验。回去塞药，不要同房。”林墨头也不抬，“下一个。”
半信半疑地走出诊室的时候，女人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这个年轻小伙子看病怎么跟闹着玩似的。”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是个大学生。
女孩头顶上又跳出一行幽青的小楷。
【病机：寒凝血瘀，胞宫受阻，不通则痛。】
【治法：温经散寒，活血化瘀。】
“医生……我有痛经的老毛病了。”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害怕和哭腔，“已经五年了，每次来月经都在床上打滚。以前吃一颗布洛芬就可以管用，现在一次吃四颗都没效果，我是不是长肿瘤了？”
“躺下我看看。”
双合诊之后回到桌后，搭手切脉，林墨三指安定沉下，再抬眼望了望她的舌苔。
舌质淡黯并伴有瘀点，脉象沉迟而涩，手指触碰到她手腕处感觉一片冰凉。
收回手，林墨翻开第二本病历夹落笔：
“主诉：原发性痛经五年，进行性加重伴大剂量止痛药耐药。”
“查体：舌质紫黯有瘀点，脉沉迟涩，小腹冷痛拒按，双合诊未触及盆腔器质性包块。”
“诊断及处置：寒凝血瘀型痛经。停用过量布洛芬以免损伤胃气；少腹逐瘀汤化裁暖宫温经（当归、肉桂、干姜、没药），经前三日温服三剂，严忌生冷。”
推过处方之后，林墨交代：“小腹发凉，是因为寒气凝结在子宫里。血管被冻得痉挛，血流不通才会产生疼痛，吃止痛药只是暂时麻痹神经。抓三副中药，月经前三天开始喝，喝完肚子就不疼了。”
女孩看着满是草药名字的处方，一脸怀疑：“别的专家都让我做腹腔镜检查子宫内膜异位症，你摸几下就让我喝中药？”
林墨淡淡地说：“去抓药吧，按时喝就行。”
叹了一口气之后，女孩也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眼睛通红地抽泣着：“大夫，我怀孕八周了，早上内裤上见红了……好不容易怀上的，是不是要流产了？求求你帮我保保孩子！”
她头顶上的词条字迹如期而至。
【异象：少腹微热，胎漏，胎动不安。】
【治法：补肾健脾，固冲安胎，静卧为先。】
戴上手套进行初步检查之后，林墨发现她的宫颈口已经闭合得很好了，上面还有一些陈旧的血迹，腹部也十分柔软，并没有出现疼痛的情况。
切脉的时候，尺脉滑数有力，胎元也很稳定。
林墨翻开第三本病历，提起笔来写字。
“主诉：停经八周，有少量褐色分泌物持续半天，无下腹疼痛。”
“查体：宫颈口闭合，无活动性出血，子宫大小为怀孕两个月，质地柔软，无压痛。”
“诊断及处置：先兆流产。胎元尚稳，忌用大剂量激素；地屈孕酮片加用寿胎丸进行补肾安胎；必须卧床一周，禁止性生活，如果腹痛加重要及时就诊。”
递过去病历的时候，林墨安抚道：“那是因为胚胎扎根蹭破了毛细血管渗出来的陈旧血液，孩子很安全。不要哭了，越哭子宫就越收缩，回家后平躺一个星期，饭也得在床上吃。”
妇人半信半疑地吸了吸鼻子：“真不用住院打保胎针？”
“回家平躺着比住院管用，去吧。”
半个小时之内，三个门诊病人全部看完了。
李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收费单，顺手把桌子上放着的三本病历翻了翻，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
“林医生，你每本病历怎么才写三行字啊？！”
李娟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指着病历上的三行字：“别的医生写病历恨不得让助手写满三张大纸，把能推卸的责任全写进去！你可倒好，才两百字不到！要是病人回家闹起来，这三行字顶什么用？！”
“病看准了，三行就够。”
咔哒一声扣上笔帽，林墨神色平静：“写满三页纸那都免责声明，不是治病。”
走廊上，三个拿着处方的病人围在一起，小声抱怨着这个年轻医生敷衍了事。
听到门外的嘀咕声，李娟苦着脸叹道：“行吧，你就嘴硬吧！等下个星期这三个人回来复查，要是病情没有好转，非得把你的诊桌掀了不可！”
林墨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明媚的晨光，嘴角微微上扬。
“等下周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