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的手很大。掌心很热。
他攥着苏青雅的手腕，大步往灯火通明的恒隆广场里走。
“沈野，别……”
苏青雅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试图往回缩手。没抽动。
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香奈儿旗舰店。
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白茶和昂贵皮革混合的香味。
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高跟鞋的声音全被吸了进去。
苏青雅觉得腿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起球的牛皮纸袋。上面还沾着城中村的水渍。
她又看了一眼展台。随便一个卡包，标价都在五位数。
这种地方，以前她常来。但现在，她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局促。
“欢迎光临。”
一道女声传过来。
声音很甜，但透着一股子冷淡。
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柜姐站在中岛台后面。
最前面的一个齐耳短发。胸牌上写着“店长”。
短发店长走出来。视线没在沈野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苏青雅身上。
店长的目光像尺子。
从苏青雅略微褪色的西装外套，扫到那个沾灰的牛皮纸袋，最后停在磨损的鞋跟上。
“这位女士。”店长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又见面了。十分钟前您在橱窗外面站了很久。”
苏青雅脸一烫。
刚才在外面，她确实盯着橱窗里的那个黑色CF牛皮包看了很久。
“我只是随便看看。”苏青雅捏紧了纸袋边缘。纸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便看看可以。”店长走到橱窗边。
她戴上白色的纯棉手套。动作很慢，很讲究。
“那款包是今年的限量黑金牛皮CF。标价七万八。”
店长隔着玻璃指了指。
“本店不接受分期付款。而且，触碰皮具必须戴手套。以防汗渍弄脏。”
她转过头，看着苏青雅空空如也的双手。
“如果您只是想找个平替，隔壁街的快销品牌可能更符合您的预算。”
苏青雅咬住下唇。
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这种软刀子割人的态度，比直接骂她还要难堪。
她扯了扯沈野的袖子。“沈野，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祈求。
沈野没动。
他松开苏青雅的手腕。
走到店长面前。
灰色西装没有牌子。沈野双手插在裤兜里，环顾了一圈四周。
挂满当季新款的衣架。摆满高跟鞋的玻璃墙。
他看着店长。“不让碰？”
店长这才正眼看沈野。
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百达翡丽上，愣了一下。
表看起来像真的。但带个落魄女人来这里的男人，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
“先生。”店长保持着微笑，“七万八的包，碰坏了大家都不好看。”
她指着门边的玻璃柜。“如果您想送礼，那边有入门款的香水和发卡。两千块左右。适合这位女士。”
沈野觉得挺没意思的。
三年了，走到哪都能碰见这种按标签看人的销售。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指尖夹着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边缘镶着一圈金丝。
“啪。”
沈野把卡扔在中岛台的玻璃面板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店长低下头。
视线触及那张卡，她呼吸骤然一停。
百夫长黑金卡。不限额度。
整个江城拥有这卡的人，不超过十个。
店长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先……先生……”
“那个包。”沈野指着橱窗。
店长如梦初醒，双腿发软。她猛地转身：“我马上给您包起来！配全套礼盒！”
因为转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等等。”沈野开口。
店长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沈野伸手，扯开一点衬衫领口。
“包起来太费时间。”
他指着右手边的成衣区。“按她的尺码。”
又指了指左手边的鞋包区。“所有的款式，每个颜色。”
店长张大嘴巴。旁边两个柜姐也傻眼了。
沈野手指敲了敲中岛台的玻璃。
“整家店，我清盘了。”
“不用打包。直接报总价，刷卡。”
店里死寂。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清……清盘？”店长结巴了。声音像破了音的鸭子。
香奈儿旗舰店的库存清盘。这是什么概念？
“听不懂？”沈野皱眉。
“听得懂！听得懂！”
店长彻底疯了。
她一把甩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狂奔到中岛台后面。
两只手抖得像筛糠，抓起POS机和库存平板。
“小李！查库存！小张！倒香槟！开那瓶八万的黑桃A！”
店长吼得破音。
两个柜姐猛地回过神。
小李直接跪在地上，拖出一个纯黑色的真皮沙发。
“女士！您请坐！”她双手扶着苏青雅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沙发上引。
小张冲进VIP室，端着一杯还在冒泡的金黄色香槟，双手捧到苏青雅面前。
“女士，您润润嗓子！温度不合适我马上换！”
十分钟前还高高在上的销售，现在全跪在苏青雅脚边。
态度卑微得恨不得替她擦鞋。
苏青雅坐在沙发上。
身体发僵。双手捧着那个香槟杯，杯壁上的水珠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中岛台后。
店长满头大汗地敲击着计算器。手指快出残影。
“沈先生！全店符合女士尺码的当季成衣、高定、皮具以及珠宝配饰……”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滚动。
“总计三百一十二件。金额是四千八百五十万。”
报出这个数字，店长自己都觉得一阵眩晕。
四千八百五十万。她十辈子的业绩都达不到这个数。
沈野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黑卡往前一推。
“刷。”
“滴——”
POS机发出清脆的响声。
交易成功。
机子吐出一张长长的白色签购单。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一直拖到地毯上。
店长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真跪下了。
她跪在中岛台后面，双手举着那张小票，举过头顶。
“沈先生！您的回执！感谢您对香奈儿的认可！”
声音里带着哭腔。激动得快厥过去了。
沈野没接小票。
他走到橱窗前。拉开玻璃门。
直接把那个限量版的黑金CF牛皮包拿了出来。
没有戴白手套。指纹印在光洁的皮面上。
他提着包，走到苏青雅面前。
苏青雅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一团乱麻。
四千八百多万。就这么随随便便刷了。买了一堆衣服和包。
这家店里的所有东西，现在全姓苏了。
钱的重量，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砸在她的神经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沈野弯下腰。
把手里的黑金包递过去。
“拿着。”
苏青雅呆呆地放下香槟杯，接过包。
皮质柔软。链条很重，压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感很真实。
“这包……”苏青雅仰起脸看着他。脸颊泛起潮红。
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男人，前几个小时买下城中村，替她解决高利贷。现在又买下一整间奢侈品店。
所有的霸道和温柔，全是用最直白、最粗暴的金钱砸出来的。
苏青雅觉得呼吸发紧，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沈野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站起来，想抱住他。
哪怕只是拽住他的衣角。
就在她手刚抬起来的瞬间。
“叮铃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切断了店里的空气。
沈野眉头微皱。
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那个碎了角的二手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王胖子。
大学三年，唯一借过他钱、请过他吃饭的死党。
沈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平时的插科打诨。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背景里乱糟糟的尖叫和摔碎玻璃的巨响。
“沈野……沈野救我！”
王胖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们要废了我的一条腿……我妈在抢救室，他们连氧气管都要拔！”
“我实在借不到钱了……沈野，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
“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砸在铁门上。
紧接着是一阵叫骂。
通话骤然掐断。
手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