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外滩，星汇餐厅。
灰黑色的毒药超跑带着低沉的轰鸣，碾过减速带。车身贴着地砖，稳稳停在餐厅正门。
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向两侧滑开。
穿马甲的门童跑下台阶。没等门童伸手，剪刀门向上弹起。
沈野迈下车。
皮鞋踩在地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把车钥匙抛过去。门童手忙脚乱地接住，腰弯得很低。
“先生，给您泊在专用的贵宾区。”门童的声音放得很轻。
沈野点头。迈步走进旋转门。
冷气带点淡淡的松柏香。
餐厅在顶层。全景落地窗外是江城的跨江大桥。江面闪着霓虹灯的光斑。
苏青雅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包臀裙，外面搭着件米色小西装。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桌上放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苏青雅盯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袋边缘，生生抠出了几个小坑。
她有点坐立难安。
以前去找沈野，那是去催租。哪怕对方交不出钱，她也是高高在上的房东。
今天不一样。
她来见顶头上司。
一个半天前还欠着她八百块房租，转头就掏出一百亿买下整条街的怪物。
“没等太久吧。”
头顶传来声音。
苏青雅猛地坐直，背脊挺得笔直。
沈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我也刚到。”她声音发紧，手指松开纸袋，抓着自己的衣角。
沈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神态放松。像在自己家客厅。
服务员递上菜单。
沈野没接，指了指对面的苏青雅。“让她点。”
苏青雅翻开烫金的菜单。
看清后面的标价，她咽了口唾沫。
一份招牌和牛，两千八。一碟前菜，四百。
她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两份和牛，五分熟。一瓶黑皮诺。”
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这顿她打算自己请。
服务员收走菜单。
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野手肘撑在扶手边，看着她。“文件呢。”
苏青雅赶紧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去。
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指甲划到金属扣，疼得缩了下手。
她顾不上疼，把一叠装订好的A4纸拿出来。
双手推到沈野面前。
“都在这。”
“这是恒泰的交接清单。还有南区七十八栋楼的产权确认书。”
苏青雅指着最上面的一份。
“张律师说，这些必须你本人当面签字，才能走最后的变更流程。”
沈野拿过桌上的万宝龙签字笔。
拔下笔帽。
他连第一页的条款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沈野”两个字，力透纸背。字迹张狂，带着股不加掩饰的狠劲。
苏青雅愣住了。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胸口压在桌沿上。
“你……不看一下明细？”
“这里面涉及一百多个亿的资产交割。第三条里还有拆迁遗留的债务风险……”她急着解释。
沈野签完第一份。挪开。接着签第二份。
“没必要。”沈野头也不抬。
他笔下不停。“张伟看过了。我不浪费时间。”
苏青雅看着他的动作。
沈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极稳。
今天早上，这双手还在城中村的泥水里捞她。
现在，这双手随意挥动几下，江城南区几万人的去留就定了。
餐厅的暖黄灯光打在沈野脸上。
侧脸线条锋利。
没有三年来被生活压迫的疲态。只有那种彻底掌握权力的底气。
这种底气，是用钱堆出来的，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苏青雅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她下意识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但压不住脸颊往上窜的温度。
太帅了。
不是五官长相变了。而是那种居高临下、挥斥方遒的从容感。
三年的租客，天天穿着几十块的短袖。
现在坐在这家吃顿饭要几万块的餐厅里，签着百亿的合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强烈的反差，像一记重锤砸在苏青雅胸口。
她盯着沈野签字的手，心跳开始加速。
“啪。”
笔帽合上。
沈野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回去。
“签完了。”
苏青雅如梦初醒。
她赶紧把文件收进纸袋里，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弄坏了一角。
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
餐盘放下。牛排的香气散开。
红酒倒进醒酒器，再分入两个高脚杯。
沈野拿起刀叉，切开带着血丝的牛肉。放进嘴里。
“这栋楼现在的租金……都打到你账上。”苏青雅切着牛排，声音很低，“那我以后……”
“你以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沈野慢慢嚼着肉。
苏青雅松了一大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刀叉切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过。”沈野咽下牛肉，抬眼看她。
他停下动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以前你是房东，我是租客。”
“现在，整条街都是我的。”
沈野靠在椅背上。
端起高脚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圈暗红的酒痕。
“苏小姐，你现在是在给我打工。”
他看着苏青雅的眼睛。语气很淡，带着点戏谑。
苏青雅脸一红。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酱汁。
“那房东太太，这顿饭算不算员工餐？”沈野问。
苏青雅被这声“房东太太”叫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沈野的视线里。
沈野的眼睛很深。带着点侵略性。
她慌忙躲开视线。
“算……算吧。老板请客。”她有点结巴。
平时在租客面前八面玲珑的房东太太，现在手心全是汗。
连拿叉子的手都在发僵。
沈野轻笑出声。
胸腔微微震动。
“别紧张。我不吃人。”
他伸出手，拿过苏青雅手边的黑胡椒瓶。
拿瓶子的时候，手背不经意间蹭了一下。
皮肤相贴。一触即分。
苏青雅觉得手背像被火烫了一下。
她猛地把手缩回桌子底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捏住包臀裙的裙角。
指节捏得发白。
她不敢抬头。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顿饭吃得很慢。
沈野话不多。苏青雅硬着头皮找话题，问一句，他答半句。
但就是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把苏青雅拉扯得不上不下。
她每次鼓起勇气抬头，沈野总在看她。
毫不避讳。视线像实质的网。
苏青雅觉得衣服有些紧，勒得喘不过气。
一小时后。
两人结账走出餐厅。
外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苏青雅觉得脸上的温度降了一点。
她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袋，跟在沈野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隔着半步的距离。
旁边是江城最高端的恒隆广场。
一楼全是奢侈品专卖店。巨大的玻璃橱窗亮如白昼。
苏青雅走着走着，脚步慢了半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弱了。
她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一间香奈儿门店的橱窗里。
展台上放着一款黑色的限量版牛皮包。
金色的双C金属扣在射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苏青雅盯着那只包。
脚步彻底停下。
这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款。
家里破产前，她有一柜子的名牌包。后来全被拿去抵债了。
她现在的包里，连口红都是打折买的。每天还要在城中村的烂泥地里踩水坑。
苏青雅看了两秒。
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迅速收回视线。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起球的牛皮纸袋边缘。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加快脚步，试图跟上前面的沈野。
“走吧。我去路口打车。”苏青雅说。声音里透着点慌乱。
沈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苏青雅没收住脚，额头差点撞在沈野的胸口。
“怎么了？”她仰起脸，往后退了半步。
沈野没说话。
他刚才根本没看路。视线一直挂在苏青雅身上。
那个盯着橱窗的眼神，他太熟了。
徐曼曼以前也这么看。看了之后，就会扯着他的袖子抱怨，闹脾气。
但苏青雅只看了一眼。
看完，把苦水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野嘴角扬了一下。
他没出声。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苏青雅的手腕。
掌心很热。力道不大，但完全挣不脱。
苏青雅惊呼出声。“沈野？”
沈野拉着她，转过身。
大步走向那家灯火通明的奢侈品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