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院里老槐树底下，王建国正趴在石桌上，手里捏着根秃毛笔在旧报纸上比划，李秀兰坐在小马扎上择着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
“爸，妈，我买菜回来了。”
王平顺手带上门栓，晃了晃左手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径直走过去放在石桌一角，顺势把腋下夹着的宣纸和狼毫毛笔搁在老爷子手边。
李秀兰抬起头瞅了一眼，赶紧擦了擦手站起身，伸手去接他右手拎着的野生大鲫鱼和老豆腐：
“哎呀，家里还有剩菜呢，咋又乱花钱买这么多东西，这黑袋子里装的啥呀？”
“妈，还记得前两天我跟您提过一嘴，京城有个老领导在咱们县江景壹号有套空房，委托我帮忙打理招租吗？”
王平随手把黑袋子往老妈手边推了推。
“今天1号，我刚替人家跑腿收了第一个月租金。那位领导大气，见我刚回老家没落脚的工作，直接把这五千块首月租金全给我当劳务费了。”
李秀兰打开袋子口，瞥见里头厚厚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手一抖，赶紧把袋口系紧：
“平平，给人看个房子就能拿五千？这钱……稳当吗？咱可是本分人家，可不敢沾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儿！”
“放心吧妈，正规中介签的合同，连协议都有，干净着呢。”
王平笑着拍了拍母亲粗糙的手背：“您就踏踏实实收着，平时去菜场多割两斤排骨，别老省着。”
王建国搁下秃毛笔，低头瞅见石桌上那卷散发着檀香味的安徽宣纸和善琏湖笔，乐得胡子直翘：
“哟，还知道给你老子买套正经家伙事儿，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没白疼你。”
“刚路过文具店顺手买的，爸你先润润笔，我把鱼收拾了炖上，待会儿出来陪你写两张。”
王平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野生大鲫鱼，转身进了厨房。
王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老两口全愣住了。
他们这宝贝儿子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时连蒜都剥不利索，今天居然主动张罗着要下厨炖鱼？
老两口心里犯嘀咕，不约而同跟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头瞅。
只见王平站在水池边，左手按住滑溜溜的大鲫鱼，右手抄起菜刀背啪的一声精准敲在鱼脑门上。
原本还在扑腾的大鲫鱼当场晕了过去，紧跟着刀刃顺着鱼尾逆向一刮，细密鱼鳞哗啦啦全掉了下来。
刀尖顺势挑开鱼腹，掏鳃、去内脏、刮净腹腔黑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门口老两口啧啧称奇。
“老头子，平平这刀工啥时候练出来的，比咱们厂以前食堂的大师傅还利索呢！”李秀兰拽了拽老伴的衣角，满脸不可思议。
只听笃笃笃一阵密响，王平手中的菜刀上下翻飞，案板上的卤水老豆腐转眼间被切成厚薄均匀的方片。
随后铁锅烧热下猪油，两条鲫鱼滑入锅中，手腕一翻一抖，大鲫鱼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底，两面煎得金黄焦香。
紧跟着冲入一瓢滚烫开水，锅里刺啦一声腾起白雾，片刻间翻滚成了浓郁奶白色。
王平又抓起几片切好的生姜、紫苏叶、陈皮丝丢进砂锅，转小火慢煨，一股子勾人馋虫的鲜香味顺着厨房窗户直往外头钻。
拍了拍手走出厨房，王平瞅见父母还呆呆站在门口，笑着指了指砂锅：
“还得小火慢炖二十分钟，豆腐刚下进去得焖入味，爸，咱们去试试新毛笔。”
王建国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背着手走回石桌旁，嘴上还不服输的嘟囔：
“闻着倒是有模有样的，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咸淡咋样，来来来，帮我把这张宣纸铺平喽。”
裁开两张四尺对开的生宣铺在石桌上，王平拿起墨汁倒进砚台。
他看着老爸握着新买的狼毫笔，憋足了劲儿在纸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画虽然工整，却透着股子死板拘谨。
王平站在旁边瞧着，右手腕骨一阵阵发热，忍不住伸手拿起了旁边备用的一支兼毫笔。
“平平，你也想画两笔？”王建国乐呵呵让开半步，“你小时候描红都描出格，别把这好宣纸给糟蹋了。”
王平笑而不语，笔尖饱蘸浓墨，连想都没想，手腕悬空往下一落，笔走龙蛇直接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扫了出去。
中锋行笔稳如泰山，侧锋转折快似惊雷，完全没有半点停滞犹豫，短短几秒钟的工夫，“松鹤延年”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笔画铁画银钩，既有颜体的浑厚大气，又带着王羲之行书的潇洒飘逸，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染，整张纸面透出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苍劲古意！
“这……这字是你写的？”
王建国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石桌上，墨点溅在裤腿上都没顾得上擦，瞪大眼睛凑到宣纸跟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小子啥时候背着我偷偷拜师学艺了，这笔力比咱们县书协孙主席写的还要有神韵啊！”
“在京城上班那会儿压力大，平时没事就跟着网上的视频瞎练两笔，爸你要是喜欢，拿去贴屋里墙上就行。”
王平顺口胡诌了一句，随手把毛笔搁进笔洗，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走向厨房。
“汤差不多好了，我去盛出来，妈你拿碗筷吧。”
砂锅盖子一揭开，浓郁醇厚的鱼鲜味混着淡淡的药膳清香轰然散开。
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嫩滑的豆腐块在汤水里轻轻颤动，上头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把刚端着碗筷走进来的李秀兰香得直吞口水。
砂锅刚端上院里的石桌，半掩的木门外便响起了两声礼貌的叩门声。
“建国老哥在家吗？下午三点院里开旧改摸底会，我顺道过来跟你借昨天那本老县志核对个地方。”
王建国一抬头，见是县一中退休老校长孙德胜，身边还跟着一位穿深色行政夹克、气度威严却面色略显苍白的老者，赶紧放下筷子迎上去：
“哎呀，孙校长！快请进！”
孙德胜刚迈进院门，话还没说完，鼻翼忽然动了动，目光一下子锁定了石桌中央那口咕嘟冒泡的砂锅。
而他身旁那位原本神色倦怠、准备在门外等候的陈老，在闻到那股夹杂着淡淡紫苏与陈皮清香的鱼鲜味时，原本犯恶心反酸的胃部竟罕见地消停了下去，也跟着迈进了门槛。
“老孙，这就是你常提起的王老哥吧？”
陈老温和一笑，视线却忍不住往砂锅上瞟了两眼。
“今天来得不巧，打扰老哥一家用餐了。不过这鱼汤熬得实在地道，汤色如乳却不见浮油，闻着竟有几分省城国医堂药膳房的路数，不知是家里哪位大厨的手笔？”
王建国听得一愣，忙摆手笑道：
“哪有什么大厨，都是我儿子平平瞎琢磨着炖的。孙校长，这位老哥，要是不嫌弃咱家粗茶淡饭，坐下一块儿喝碗热汤？”
孙德胜清楚陈老这两个月脾胃虚寒，省城营养师做的精细流食都咽不下去，哪敢随便吃民间偏方？
刚想替老领导婉拒，谁知陈老竟主动点了点头，笑着拉开马扎坐了下来：
“那老头子今天就厚着脸皮，讨一碗热汤喝乐。”
王平也不客气，转身进厨房，五分钟不到，爆炒五花肉、醋溜绿豆芽、青椒炒鸡蛋三盘带着滚烫锅气的家常菜便端上了桌。
李秀兰拿来新碗盛了小半碗鱼汤。
陈老起初只是端起汤匙，浅浅抿了一口。
汤汁入喉的刹那，陈老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
鲜而不腥，温润绵长，三年陈皮与鲜紫苏的药力被猪油和鱼鲜完美包裹，化作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坠胃底，把郁结了两个月的胀气冲散得干干净净！
他什么话都没说，默默拿起汤勺，一勺接一勺，转眼间把半碗汤喝了个干净，随后竟主动端起空碗递向王平，眼底透出一丝久违的亮光：
“小兄弟，劳烦……再给老头子添一碗，不，添满。”
旁边的孙德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且……
向来饮食克制、每顿饭只吃两口菜叶的陈老，居然就着那盘酸爽脆嫩的醋溜绿豆芽和焦香五花肉，不知不觉添了第二碗米饭！
等到陈老满足地放下筷子、接过热茶长舒一口气时，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已然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痛快，老头子我快小半年没吃过这么舒坦的一顿饭了！”
陈老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看着王平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小伙子，你这手厨艺，放在省城大酒店当个行政总厨都绰绰有余，今天这顿饭算老头子欠你一个人情。”
“来，老孙，咱们进屋坐坐，我得跟这小伙子好好聊聊！”
李秀兰忙着收拾桌上的空碗筷，王建国满面红光把孙德胜和陈老让进客厅。
刚才在院里写的两张字，早就被王建国拿进屋，平铺在了客厅正中间的桌上晾干。
一迈进门槛，走在前面的孙德胜脚步猛然顿在了原地，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桌上那张还没干透的宣纸上。
“老孙，咋不走了？”陈老在后头问了一句。
孙德胜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有些发颤地从胸前口袋摸出老花镜戴上，整个人屏住呼吸凑到桌前。
宣纸上，“松鹤延年”四个大字墨色淋漓，中锋沉稳如万岁枯藤，侧锋转折又如惊雷破晓！
颜体的筋骨与二王的飘逸神韵，竟在同一人笔下浑然天成！
孙德胜的指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寸处，顺着那力透纸背的笔画走势虚空描摹，声音渐渐发颤：
“颜筋柳骨，二王风流……建国，你、你老实跟我交底，咱们云水县什么时候来了这种级别的书法泰斗？”
他眼神炽热，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建国：
“这墨迹还没全干，人肯定刚走没多久！快，快带我去见见这位老先生，哪怕让我远远作个揖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