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王平随手把包装纸揉成团丢进路边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薄脆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拎着的黑色塑料袋。
这是今早来之前，去大发中介拿回房产证时，陈大发硬塞给他的，说是可以装现金用。
王平晃着两条腿迈上1号楼的单元台阶，刚准备从兜里摸门禁卡，侧面绿化带里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影。
“站住！干什么呢？”
“说你呢！那个拎黑塑料袋的！”
赵怀安左手提着个进口车厘子果篮，右手夹着半截刚点着的华子，两步冲上台阶，直接挡住了单元门的刷卡感应区。
他扭过头，冲着跟在屁股后头、正喜滋滋把两包硬中华往裤兜里揣的保安队长老刘大声嚷嚷：
“刘队长，你们江景壹号的物业费可不便宜，就是这么看大门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1号楼蹭，万一丢了东西谁担得起责任！”
拿人手短的老刘刚收了赵怀安的孝敬，正愁没机会表忠心，见王平穿得寒酸、手里还拎着个廉价塑料袋，立刻板起脸，横跨一步拦在前面：
“哎哎哎，小伙子，干啥的？看你刚才在大门口就东张西望的，混进来的吧？”
“业主群刚发通知，严禁闲杂人等进楼道塞小广告，赶紧走！”
王平瞅了瞅面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赵怀安，心里觉得好笑，这孙子前天在咖啡馆门口吃瘪还不够，大清早居然提着果篮追到小区里头献殷勤来了。
“赵老板，这么巧啊。”
王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我今天是过来办点私事，办完就走，绝不给物业添乱。”
“办私事？你能有什么私事？”
赵怀安看着王平那张脸，前天在春湖咖啡馆门口被林知夏当众甩脸子的火气，一下子窜上脑门，把手里的果篮往保安队长怀里一塞，撸起袖子就往前逼了一步。
“好哇，王平，前天我就听你胡咧咧，说什么过两天在江景壹号碰面。”
“当时我还纳闷，你个穷光蛋来这干嘛，感情你是相亲被知夏拒绝了怀恨在心，特意打听了她的住处，大清早跑这儿蹲点尾随来了是吧！”
“尾随女业主，那还得了！”
保安队长老刘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伸手按住腰间的橡胶警棍，上下打量着王平：
“小伙子，我不管你咋混进小区的，赶紧走，别让我叫巡逻岗过来清人！”
“刘队长，你还真信他啊！”
王平双手一摊：“我哪有闲工夫搞什么跟踪尾随，纯粹是跟这栋楼里的一位住户约好了，今天过来拿点东西，拿完立马就走。”
“拿东西？你跟这栋楼住户能有什么关系？这1号楼住的不是身价千万的大老板，就是省城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赵怀安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满脸鄙夷地围着王平转了半圈。
“刚才我还让刘队长帮我查业主名册呢，想看看1801室的房东到底是何方神圣。”
“结果物业系统锁了权限查不着，没想到房东没蹲着，倒把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跟踪狂逮个正着！”
“赵先生，你跟他废什么话，这种吃软饭不成就想耍无赖的街溜子我见多了。”
保安队长老刘担心业主投诉，转头冲着不远处巡逻的两个年轻保安招了招手。
“大壮，小李，赶紧过来，把这小子给我轰出小区去，再敢进来，直接报警！”
两个年轻保安听到动静小跑着过来，一左一右就要伸手去架王平的胳膊。
王平看着两个保安，非但没恼，反而顺着赵怀安的话茬，温和地点了点头：
“赵老板说得在理，这1号楼住的确实都是体面人，我这身行头拎个塑料袋，瞧着是挺像混进来塞传单的。”
他退后半步，避开两个保安的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散漫的笑：
“我真是来1801办正事的，林老师这会儿就在楼上等着我呢，你们要是不信，打个电话问一声不就清楚了吗？”
“行，你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我现在就把知夏叫下来！”
赵怀安掏出手机，翻出昨天刚从后勤处人事档案表里偷抄下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知夏吗，我是怀安啊，我刚路过江景壹号顺便给你送点水果，结果在你们单元门口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跟踪狂。”
“就是前天跟你相亲那个叫王平的穷小子，他非说你在楼上等他，赖在门口死活不肯走，你赶紧下来认认人，我好让保安把他扭送派出所！”
电话那头正在泡茶的林知夏听到“王平”两个字，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就往门口跑。
“什么？王平怎么会跑到我小区楼下来？赵怀安你别乱来，我马上下来！”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赵怀安得意地把手机往手心里一拍，斜眼瞪着王平：
“听见没，人家知夏听说你在楼下堵门，气得声音都变了，马上就下来当面收拾你，你小子有种别跑！”
“放心吧赵老板，有我俩在这儿守着，他跑不了。”
保安大壮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往前跨了一步，跟小李一左一右堵住王平退路。
王平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眼前这几个狗仗人势的家伙，非但没往后退，反而顺着台阶往上走了半步。
“跑什么，我今天可是过来收钱的，钱还没拿到手，我可不能走。”
“噗，收钱，你还收上钱了，你咋不说你是过来收房租的呢！”
赵怀安接过保安队长递过来的果篮往上颠了颠：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敢在这儿做白日梦，等会儿知夏下来一巴掌扇你脸上，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正说着，单元大厅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不锈钢防盗门从里面被人一把推开，林知夏踩着低跟皮鞋急匆匆走了出来。
原本为了迎接房东特意化了淡妆的俏脸，在看清王平的那一刻，一下子沉了下来。
“知夏，你可算下来了，快看看，我没冤枉他吧！”
赵怀安一看到林知夏，赶紧迎了上去，恶狠狠指着王平：
“这小子拎个塑料袋，鬼鬼祟祟非要往你们楼里钻，被我和刘队长当场截住，还死鸭子嘴硬说你在楼上等他！”
林知夏目光落在王平身上，一股被纠缠的恼怒和失望涌上心头。
前天在咖啡馆里，她明明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清楚，甚至主动买单划清界限。
原以为王平就算没有上进心，好歹是个懂得自尊自爱的人，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打听到了自己的住处，还找上门来。
万一这会儿房东正好过来收租，撞见门口这乌烟瘴气的一幕，人家该怎么看她这个新租客！
“王平，我前天在咖啡馆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知夏强压着心头火气，走到王平面前。
“我今天上午约了非常重要的贵客登门，没工夫应付你的胡搅蛮缠，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要让我彻底看不起你！”
“听见没有，人家林老师让你立刻滚蛋，人家约的是贵客，你在这凑什么热闹！”
赵怀安见林知夏当众发作，冲着保安队长吼了一句：
“刘队长，还愣着干什么，人家女业主都发话了，赶紧把人给我轰出去！”
两个年轻保安撸起袖子就往上扑，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也纷纷摇头叹气，林知夏更是嫌恶地别过脸去。
就在大壮的手掌快要抓到王平肩膀的当口，王平脸上笑呵呵地侧身避开，右手伸进那个黑色塑料袋里。
哗啦一声轻响，抽出了一本大红封皮的《不动产权证书》，随手两指一捻，直接翻开内页亮在了众人眼前！
“哟，还敢从垃圾袋里掏个假证出来唬人，花五十块钱办的吧……”
赵怀安嗤笑一声，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后半截嘲讽陡然卡在喉咙里。
保安队长老刘一眼就认出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防伪钢印：“1、1号楼1801室……权利人，王平？！”
什么？！
林知夏娇躯一颤，转过头，盯着那个房本。
王平拨通了中介陈大发的电话，点开免提：
“喂，陈老板，我到江景壹号1号楼底下了。”
“不过这儿的保安说我是跟踪狂，正准备叫巡逻队把我轰出去呢，你看这租……今天还收得成吗？”
听筒里传出陈大发惊怒交加的大嗓门：
“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拦王哥您的路！您可是1801的业主啊！”
“林老师今早还特意给我发微信，说在屋里泡好了龙井恭候您大驾，准备当面把现金房租交给您呢！”
“王哥您别动气，我这就给他们物业经理打电话！”
啪嗒！
赵怀安双手一抖，果篮直接砸在台阶上，红彤彤的车厘子滚了一地，他也顾不得去捡，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台阶上的林知夏，那张白皙的俏脸更是涨得通红。
前天在咖啡馆里，王平指着窗外说“在那边有套空房子，每月1号过来跑趟腿收租混口饭吃”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浮现。
他指的根本不是后面的筒子楼，而是眼前这栋江景楼王！
他前天临走时说的那句“咱们后天见”，根本不是死要面子嘴硬，他本来就是这套豪宅的真正主人！
自己刚才居然还居高临下地呵斥人家“约了贵客”、“不要让我彻底看不起你”……
强烈的羞耻感让林知夏一下子愣在当场，连脚趾头都尴尬得紧紧蜷缩起来。
挂断电话的王平，刚把房产证塞回黑塑料袋，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接到电话的物业经理满头大汗地狂奔过来，一脚踹在保安队长老刘屁股上：
“瞎了你的狗眼！连业主都敢拦？赶紧滚蛋！”
老刘气得肺都要炸了，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硬中华，狠狠砸在地上：
“姓赵的！你他妈自己追女人吃瘪，还连累老子！”
赵怀安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鞋底啪叽一声，王平不轻不重地踩碎了一颗滚到脚边的车厘子，转头看向赵怀安：
“赵老板，不好意思，踩烂了你的水果。”
“我现在身上确实没钱，要不等会儿我上楼收完房租，再赔给你？”
赵怀安哪还有脸待下去，连滚带爬地转身钻进绿化带跑了。
王平这才转过身，看向耳根红透的林知夏，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林老师，你刚才说上午约了非常重要的贵客，不会因为我，耽误你招待贵客吧？”
迎着王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林知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羞愤与懊悔瞬间交织在一起，气儿都喘不匀。
她死死咬着嘴唇，在周围大爷大妈的议论声中，声音抖得断断续续：
“没、没有耽误……王先生，您就是我要等的贵客！”
“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请、请您跟我上楼吧！”